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。
上课铃响之前,沈浪刚从外面回来,坐下的时候陈屿舟正在低头翻语文课本后面没学过的课文。沈浪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,露出里面学校统一的白色短袖运动服上衣,领口有些松垮,边沿被他穿得微微卷起来。"下午体育课,你带运动服没?"
陈屿舟从书包里抽出叠好的运动服——白色短袖,黑色短裤,裤长到大腿中段偏上一点,叠得很整齐,折痕清晰。"带了。"
"那你先去换吧,我等你。"
陈屿舟拿了衣服去洗手间。洗手间的镜子前站了另一个男生正在整理头发,看见他进来往旁边让了让。陈屿舟把运动服展开换上,白色短袖的肩线刚刚好卡在肩膀上,短裤的松紧带系紧后刚好贴合着腰线,裤管垂顺地落在大腿中段,露出膝盖和线条匀称的小腿。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,又低头拉了拉衣摆,确定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,才转身走出去。
回到教室门口的时候,沈浪也已经换完了,正坐在椅子上系鞋带。学校发的运动服是同款——白色短袖,黑色短裤,只是穿在两个人身上效果完全不同。沈浪的白色短袖因为肩膀更宽一些,袖口被撑得微微张开,短裤因为大腿肌肉更结实,裤腿绷着,坐下时大腿线条的弧度清晰可见。他系鞋带的动作很快,手指把鞋带交叉一拉一抽就打好了。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,视线在陈屿舟身上停了一瞬——同样的衣服,穿在对方身上却像是另外一个款式。陈屿舟站在门口逆着光,白色短袖被走廊里的光透得有些薄,能隐约看见底下肩胛骨的轮廓,黑色短裤下面那双腿又直又白,脚踝处的骨头凸起得很秀气。沈浪收回视线,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:"走吧。"
两个人一起往操场走。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跑了,几道身影从他们身边擦过去,带起一阵风。沈浪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,陈屿舟跟在侧后方,穿过教学楼大门时阳光猛地扑过来,两个人同时眯了眯眼。
体育老师吹哨集合。他们班排成四列纵队,陈屿舟站在第三排中间位置,沈浪在他后面斜一个身位。先是热身跑,绕着操场跑两圈。陈屿舟跑得不快不慢,节奏很稳,膝盖抬起来的时候短裤边沿轻轻往上滑了一截,落下去的时候又复位。沈浪在他后面跑,目光在前面那道白色的身影上落了一阵,然后移开,去看远处的山。
两圈跑完,体育老师让他们做拉伸。弯腰、压腿、侧弓步。陈屿舟的动作做得很认真,手触到地面的时候能感觉到后侧韧带被拉伸的酸胀感,他没出声,保持着姿势。短裤随着弯腰的动作往大腿根滑了一点,他站直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用手拉了一下裤腿边沿。沈浪在他斜后方,动作幅度明显小很多,压腿的时候膝盖弯着,体育老师从他身边走过时停了一下:"沈浪,腿伸直。"
"老师我韧带硬。"沈浪面不改色。
"硬才要拉,别偷懒。"
沈浪不情不愿地把腿伸直了,脸上一副"我尽力了"的表情。陈屿舟侧头看了一眼,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声,但眼里有一点光。
自由活动的时候,男生们三三两两地散了。篮球场上迅速凑起了两个半场,篮球砸在地面上砰砰响,有人在喊"这边这边",混着球鞋摩擦塑胶地面的吱呀声。跑道边的草地阴凉处坐了几个人在聊天。周小满和几个女生坐在树荫下面,远远地朝陈屿舟这边看了一眼,又收回视线,几个人凑在一起说了句什么,然后笑成一团。陈屿舟没有注意那边,他正站在操场边沿把水杯拧开,低着头喝了一口,喉结随着吞咽上下动了一下。
沈浪从后面走过来,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,拍了拍旁边的位置:"歇会儿再动。"陈屿舟也在他旁边坐下,两个人并排坐着,穿着一样的白色短袖和黑色短裤,远远看去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,只是深浅不同——一个是夏天的颜色,一个像冬天没化过的雪。沈浪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:"你以前在那边体育课都干嘛?"
"跑步、打球。夏天跑完浑身是汗。"
"这边冷得早,再过一个月就得穿长裤跑了。"沈浪说,目光落在操场远处灰绿色的山脊线上,"你带厚衣服没?"
"带了一件。"
"那不够,这边冬天零下十几度。"沈浪偏头看了他一眼,"回头我告诉你去哪买棉衣。别去商场,贵,去市场那边,便宜还暖和。"
陈屿舟也侧过头,两个人视线碰了一下,他点了点头:"好。"
沈浪把瓶子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,换了个话题:"对了,下午英语课那个语法你懂吗?现在完成时。"
"还行,以前学过。"
"那你给我讲讲。"沈浪说着真把腿盘起来,侧过身正对着他,黑短裤下面的膝盖支棱着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腿。"havebeen和havegone,我每次做题都错。"
陈屿舟也转过来面对他,两条腿自然地伸着,白净的小腿并拢在一起,膝盖并着,脚踝并着,像两根被并排放好的玉色竹竿。"havebeen是去过又回来了,havegone是去了还没回来。"
"等一下我记一下。"沈浪从台阶边的书包里翻出本子和笔,翻开空白页,抬头看他,"你说。"
陈屿舟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架势,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意外。他没有笑出来,放慢了语速:"比如IhavebeentoBeijing,意思是我去过北京,现在人在这儿。但如果我去了北京还没回来,别人找我找不到,就是IhavegooBeijing。"
沈浪低头写了两行,字迹潦草但能看清。他写完抬头:"所以如果我说Ihavebeentothesea,意思就是我去过海边了,现在回来了。"
"对。"
沈浪合上本子,把笔夹在书页中间,抬头看了看远处灰蓝的天际线。操场上的风又吹过来,把他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落下去,他的目光越过那片操场,越过教学楼屋顶,越过这座城市边缘,像是在看一个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、但已经在心里画过很多遍的地方。
"那以后这句话我能用上了。"他说。
下课铃在这时候响了。操场上的学生开始往教学楼方向涌,篮球被拍回器材室,水瓶被拎起来,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。沈浪站起来拍了拍短裤上的草屑,有几片碎草叶沾在黑色布料上,被他顺手拍掉了:"走,回去换衣服。"
回教室的路上,走廊里人多了起来。两个人穿着一样的运动服并肩走着,白色短袖在夕阳的斜照里泛着同样的暖色,短裤下面露出的两双腿,一深一浅,步子几乎同步。沈浪走路的时候视线往下飘了一瞬,落在那两条白得发亮的小腿上,又收回来。"你腿还挺白的。"他说。
陈屿舟顿了一下:"……涂了防晒。"
沈浪笑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夕阳从走廊尽头照进来,把两个人肩上的白色染成浅金色。他们走到教室门口时,沈浪侧了一下身让陈屿舟先进去,陈屿舟侧身经过的时候,肩膀几乎碰到沈浪的胸口,两个人靠得很近,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沐浴露和汗混在一起的气味。然后陈屿舟快步走进去,沈浪在门口停了一拍,也跟了进去。
教室里空了大半,阳光从靠窗的位置斜铺进来,把那棵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,风一吹,满地的碎叶影子都在晃动。两个人各自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,低头换回校服裤子。陈屿舟弯腰的时候,短裤后面绷起来的线条被沈浪余光扫了一下,沈浪收回目光,低头把校服裤拉上去,拉链拉好,抬头的时候表情如常。
"下午放学一起走?"沈浪问,拿起桌上的笔在指间转了一下。
"嗯。"
"那行,门口见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