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屿舟下楼的时候,沈浪站在巷口。他蹲在冬青丛旁边,花猫在他手底下眯着眼。听到脚步声,沈浪没有抬头,但手在猫背上停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转过身看着陈屿舟,像往常一样说了一声:“走吧。”
但今天的“走吧”和之前的不一样。之前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开头——今天早上的“走吧”后面,多了一点点停顿,像是那两个字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,自己停了一下,然后才落地。陈屿舟没有说什么,跟上去,走在他旁边。早上的风还是凉的,路边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层,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两个人走了一段路,谁也没有先说话。但那种沉默和过去几周的沉默不一样——过去是不知道说什么,今天是已经说完了最重要的话,剩下的可以慢慢来。
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,沈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?”陈屿舟:“十一点多。”沈浪:“那不算晚。”陈屿舟:“你呢?”沈浪:“比你晚一点。躺了一会儿才睡着。”陈屿舟看了他一眼:“你睡不着在想什么?”沈浪没有看他:“在想你说的那句‘我也喜欢你’。”陈屿舟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恢复如常。他走了一段路才开口:“你不是说要在教室里说一遍吗?今天早上还没说。”
沈浪偏头看了他一眼:“早上不是说了。”陈屿舟:“你早上没在天台说。”沈浪:“我说了‘走吧’。”陈屿舟:“那不是。”沈浪想了一下,然后停下来,站在路边。陈屿舟也跟着停下来。沈浪转过身看着他,在早上人来人往的街道边,在不远处蒸笼白汽升起来的地方,开口说了一句:“我喜欢你。现在说了,算补上了。”陈屿舟站在原地,旁边的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,有人看了他们一眼,又走了。他说:“……你非要在马路边说?”沈浪:“你没说不能在路边说。”陈屿舟看了他两秒,转身继续往前走:“走吧,要迟到了。”他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,但沈浪看见他的耳朵是红的。沈浪跟上去,走在他旁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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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第二节课间,陈屿舟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,经过沈浪的座位,沈浪把一样东西放在他桌面上。陈屿舟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是一颗橘子,圆滚滚的,和昨天那颗差不多大小,但皮色更深一些,像是挑过。
“今天换我带了。”沈浪说,声音不大,像是顺手做的一件事,像是回答了一个昨天的约定。陈屿舟把橘子拿起来,握在手心里。皮是凉的,能感觉到橘子表面的细微凸起。“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他问。沈浪重新低头翻书:“早上。”
陈屿舟握着那颗橘子,没有立刻放在桌上,也没有剥开。他握着它走回自己的座位,然后把它放在桌角。课间有同学过来问作业,他的视线偶尔会飘到那颗橘子上,又收回来。
那天中午在食堂,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对面。林远和周小满也在,一个在啃鸡腿,一个在低头刷手机,谁也没在意他们对面的两个人。陈屿舟低头吃饭的时候,感觉到桌下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的鞋尖——不是偶然蹭到的,更像是有人把脚伸过来,轻轻地碰了一下,又收回去了。陈屿舟没有抬头。但他把自己的脚往那边挪了一小段距离,然后继续吃饭。林远埋头啃着第二只鸡腿,完全没察觉桌下发生了什么。周小满正低头回消息,可能是某条聊到一半的信息耽误了吃饭,她偶尔夹一口菜,目光没离开过屏幕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,沈浪走到陈屿舟桌边,停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旁边,等陈屿舟把书包拉链拉好,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出了教室。
到了楼下,夕阳的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,在鞋面上铺了一道暖橘色的光带。沈浪走在他旁边说:“你今天晚上还去自习吗?”陈屿舟想了想:“去。今天有作业没写完。”沈浪:“那我也去。”陈屿舟偏头看他:“你昨天说你去不去取决于我。”沈浪没有否认:“你今天去,我就去。”陈屿舟收回视线,继续往前走:“那我今天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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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两个人坐在自习室靠窗的位置。桌上的课本摊开着,笔放在书脊上,作业写了几行,进度比平时慢一些。沈浪在纸上写了几个字,然后推过来。陈屿舟低头看——是一个“你”字。沈浪又推过来一张:“你今天的橘子吃了吗?”陈屿舟回:“还没。”沈浪:“不吃会坏。”陈屿舟写:“明天吃。”沈浪看着那三个字,没有再回。
下自习之后,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。路灯亮着,夜风比前几天更凉了一些,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,剩几片在风里挂着。走到岔路口的时候,沈浪停下来。陈屿舟也停下来。沈浪看着他:“明天早上——”
“来。”陈屿舟打断他。
沈浪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动了一下:“那我早上想说的不止‘来’。”陈屿舟:“那你明天早上再说。”沈浪看了他两秒:“行。”然后他转身往右走了。走出去几步之后,他听到陈屿舟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:“沈浪。”他停下来转身。陈屿舟站在路灯下面,看着他:“你明天早上要是来晚了,我等你。”
沈浪站在原地,看着陈屿舟。路灯的光把陈屿舟的轮廓照得清晰,他站在光里,没有移动。沈浪没有回答,但他点了一下头,幅度不大,然后转身走了。陈屿舟站在原地,看着他拐进巷口,然后转身往左走。他走了几步,伸手碰了一下书包拉链头上那只塑料猫——猫的尾巴翘着,耳朵一高一低,在路灯的光里静静地挂着。他放下手,继续往前走。
那个晚上,陈屿舟坐在书桌前,打开抽屉,把今天那颗橘子放进了抽屉里——和第一颗橘子并排挨着,像一个还没排满的队。然后他关上抽屉,没有锁,只是合上了。窗外的路灯还亮着。他看了一眼窗户,窗帘没有拉拢,能看到楼下巷口的那盏灯,花猫没有在灯柱下面。他收回视线,关了灯,躺了下来。明天早上沈浪还会在巷口等他。他知道的。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这么想着,然后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