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上午的课,陈屿舟几乎没有听进去。
他坐在座位上,课本翻开着,笔握在手里,但视线落的地方始终没有移动。他的耳朵里是老师在讲台上说话的声音,但那些字句像是隔了一层玻璃传过来的,清晰但无法进入他的意识。他坐在座位上,手搭在桌沿上,偶尔会感觉到后排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。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确认,但他知道那道视线来自哪里。
上午第二节课后,他经过沈浪的座位,沈浪正在低头翻书,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经过。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——一下,两下,像是某种约定好的信号,轻到只有经过的人能听见。陈屿舟的脚步没有停,但他经过之后,沈浪的笔在纸面上没有动。窗外风在吹,坐在沈浪前排的一个人回头跟他借橡皮,他伸手递过去,动作正常,没有犹豫,像是刚才那两下敲击从未发生过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两个人没有坐在一起。陈屿舟和周小满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,沈浪在林远那一桌,隔了几排桌子,中间隔着三三两两经过的人,走动着,交谈着,偶尔有人端着餐盘从他们之间穿过去。陈屿舟低头吃饭,偶尔抬头的时候,目光会越过人群,看到沈浪的背影。沈浪正在跟林远说什么,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有一道清晰的轮廓。林远笑了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,像是在调侃什么。沈浪没有笑,但他也没有否认。
整个下午,两个人都没有对对方说太多话,像是各自在等一个共同的时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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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自习的铃声响过之后,陈屿舟走出了教室。
他没有拿书包,没有带课本,只是从座位上站起来,走出了后门,然后穿过走廊,经过楼梯口,往上走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脚下逐一亮起,又在他身后逐一亮灭。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,铁门虚掩着,和昨天一样。
他推开铁门,走了出去。天台上没有灯,只有远处城市的光线从边缘漫上来,把地面照成灰蓝色。风比楼下大很多,吹得衣摆不断掀起来又落下去,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。沈浪已经到了。他站在栏杆边,背对着陈屿舟,正看着远处的城市灯光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了几步远,橘黄色的光从远处的城市铺上来,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浅淡的边缘。风在两个人之间穿过去,吹动衣摆和头发,但谁也没有先开口。过了一会儿,陈屿舟说:“你今天早上说的那句话,我记住了。”沈浪看着他:“哪句?”陈屿舟说:“全部。”沈浪往前走了一步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。他低下头看着陈屿舟的眼睛:“那你呢?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?”陈屿舟没有退开。风从远处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乱了,他没有伸手去拨。他开口说了一句:“我也喜欢你。”声音不高不低,在风里散开又聚拢。
沈浪没有动。他站在原地看着陈屿舟,像是那句话需要一点时间来落地,像是他在等它稳稳地落到地面上,确认它不会飘走。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,伸手,拉住了陈屿舟的手腕。他的手是温的,指腹贴着陈屿舟手腕内侧的皮肤,能感觉到脉搏在皮肤底下一下一下地跳着,比平时快一些。陈屿舟没有抽回手,也没有说什么。
沈浪低下头,嘴唇贴上去的时候,风正好大了一阵,把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喊声卷走了。嘴唇碰到的那一瞬间,两个人都停了一下——没有迟疑,只是在确认。沈浪的嘴唇有一点凉,陈屿舟的温度比他高,碰在一起的温差让那一瞬间变得清晰。风从他们身侧穿过去,绕开了,像是在让路。沈浪没有急着深入,他只是停在那里,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。然后他退开了一点,近到能看清陈屿舟在夜里泛着微光的眼睛。陈屿舟的手腕还在他掌心里,脉搏在皮肤下面一下一下地跳着。沈浪低声说:“你心跳好快。”陈屿舟的声音有一点哑:“……你也是。”沈浪没有再说话。他重新低下头,亲了他。这一次比第一次长,像是在确认昨天和今天之间的那片空白已经被填满了。陈屿舟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沈浪的衣摆,指节微微泛白。
松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风还在吹,远处城市的灯光在他们脚边铺开,像一整片安静的海。沈浪没有退开,额头抵着陈屿舟的额头,呼吸交缠在一起。他说:“我今天等了一整天。”陈屿舟:“我也是。”
两个人并肩站在栏杆边,肩膀挨着肩膀。沈浪的手没有松开他的手腕,只是从握住变成了搭着,手指松松地拢着,像是不舍得完全放掉。陈屿舟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搭在一起的手,没有抽开,也没有说任何话。
过了很久,也可能是很短的时间,沈浪开口:“你把橘子放在我桌上的时候,我就想说了。”陈屿舟偏过头看他:“那为什么没说?”沈浪想了一下:“怕太快。”陈屿舟:“那现在呢?”沈浪:“现在觉得已经太慢了。”
远处有一辆车驶过,车灯扫过城市的天际线,在夜的边缘切了一道短暂的弧线,然后消失了。陈屿舟看着那道光消失的方向,然后又转了回来,看着沈浪,开口说:“走吧,风大了。”沈浪没有动:“再站一会儿。”陈屿舟也没有走。两个人就站在那里,站在天台的边缘,站在风的中间,没有说话。远处城市的灯光在他们面前铺开着,像一大片安静的、无声的海。风把他们校服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去,再吹起来。
最后是沈浪先动了。他松开手,往后退了半步,像是终于决定放那个瞬间往前走一步。“走吧。”他说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天台。楼道里又恢复了安静,脚步声在墙面之间弹回来。走到二楼的拐角,沈浪走在前面。他没有回头,但他放慢了脚步,等到陈屿舟走上来,和他并排,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出了教学楼。
那天晚上,陈屿舟回到家,打开抽屉,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——石头、纸条、橘子。他把它们往旁边推了推,在最中间的位置留出了一小块空地。他想了一会儿,然后关上抽屉,没有放任何新东西进去。他想着明天再放进去。至于放什么,他还没想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