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晚自习,陈屿舟到四楼自习室的时候,沈浪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。他坐里面靠墙那侧,外面的座位空着。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练习册,笔搁在书脊上,没在写。听到推门声,他抬头看了陈屿舟一眼,然后低头继续看练习册,像只是确认了一下进来的人是谁。
陈屿舟走过去坐下,从书包里抽出课本和练习册。放书的时候他顿了一下,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沈浪的练习册上。是一颗橘子,圆滚滚的,外皮在灯光下泛着薄薄的光。
沈浪看着那颗橘子,停了一下,然后偏过头看他:“你不是说没带吗?”
陈屿舟已经翻开课本了:“早上那颗没吃。”
沈浪伸手把橘子拿起来,在掌心里翻了翻,放回自己桌角:“那放我这儿了。”他的手指在橘子表面停了一瞬,像是在记住它的形状。然后他收回手,重新拿起笔,低头翻了一页书。
教室里很安静。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低频的嗡鸣,像一层薄薄的底噪垫在房间下面。陈屿舟低头写题,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,没有偏头。过了一会儿,他听到旁边传来橘子被放在桌面上的声音,很轻,橘子滚了一下又停住,像在桌面上找了一个安稳的位置。
大约过了半小时,陈屿舟写完了正面的题,翻页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——那颗橘子还放在沈浪的桌角,没有被剥开。他收回视线,继续写下一页。窗外有风吹过,玻璃上传来一声细小的振动,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擦了一下窗面。隔了两排有一个同学趴在桌上睡着了,头埋在胳膊里,安静得像不存在。
快下晚自习的时候,沈浪的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像是一个只有两个人之间能听懂的信号。陈屿舟偏头看过去。沈浪没有看他,正低头翻书,但他桌角那颗橘子不见了。陈屿舟没有问,收回视线,继续写。
九点整,自习室的灯闪了一下,像在提醒时间到了。周围的人开始陆续收拾东西,书本合上的声音此起彼伏。陈屿舟合上笔帽,把书和本子整理好放进书包。沈浪已经收好了,书包搭在膝盖上,靠在椅背上等他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自习室。
走廊里还有其他下晚自习的学生,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着。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人少了,灯只开了一半,地面被照出几块明暗分区的格子。沈浪走快了一步,和陈屿舟并排:“你今天最后一道题写出来了?”
“写了,不知道对不对。”
“明天对一下。”两个人走出校门,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影子收了又放。街道安静,偶尔有汽车驶过,车灯扫过路面又移开。
走到岔路口的时候,沈浪停下来。陈屿舟也停下来。沈浪开口说:“橘子我吃了。”陈屿舟看着他:“甜吗?”沈浪想了一下:“还行。”然后他补了一句,“明天换我给你带。”
陈屿舟看着他,路灯的光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,没有躲闪,没有犹豫。陈屿舟站了两秒,然后说:“你明天早上——”
“来。”沈浪说,没有等他说完。
陈屿舟没有再问。他转身往左走了几步,然后听到身后沈浪的声音:“陈屿舟。”他停下来转身。沈浪站在路灯下面,橘黄色的光在他肩膀上镀了一层薄薄的亮。他说:“明天早上到了教室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陈屿舟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:“什么话?”
沈浪没有回答。他站在原地,像是在等明天早上那句话留在明天早上再说,像是这句话现在说了就不完整了。他看着陈屿舟说:“你明天来就知道了。”
陈屿舟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下头,然后转身继续走了。他走到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——灯还亮着。他上了楼。晚上他打开抽屉,看了一眼里面——石头、纸条、橘子。橘子还在,他拿出来闻了一下,又放回去了。然后他关上抽屉,关灯躺下。黑暗中他想到沈浪说“明天早上到了教室,我有话跟你说”,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。他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睛,然后闭上,睡着了。第二天早上,他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。他坐起来,看了窗外一眼,风还在吹,那棵槐树的枝条在晨光里轻轻晃着。他下了床,换好衣服,背上书包,走出了门。他下楼的时候,沈浪已经在巷口了。他站着,没有蹲着摸猫,也没有看手机,就是在等他。看到他出来,沈浪说:“走吧。”两个人并肩往学校走。
沈浪走了一段路,偏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昨天晚上,有没有猜我要说什么?”陈屿舟说:“猜了。”“猜到了吗?”陈屿舟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。沈浪也没有再问。两个人继续走,步子不快不慢,阳光从两栋楼之间照下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。过了校门,穿过大厅,上了三楼。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,有笑声从某个教室传出来,很快又关上了。沈浪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,脚步慢了一下,然后推开门。教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,有人在低头看书,有人在说话。沈浪走进去,陈屿舟跟在他后面。沈浪走到自己的座位,放下书包,没有坐下。他转过身,在教室明亮的晨光里,站在陈屿舟面前,看着他,说了一句很轻的话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站在旁边的几个人听见。林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然后低头继续翻书,像是没有听到,又像是决定暂时假装没有听到。周小满从前面转身看了一眼,很快又转回去。沈浪看着陈屿舟,没有移开视线。
陈屿舟站在原地,看着他,然后开口:“我知道。”沈浪说:“你知道?那你昨晚还猜?”陈屿舟的嘴角动了一下:“我想听你说出来。”沈浪看着他:“我昨天晚上想说的。等不到今天早上。”陈屿舟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教室里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,像是某个角落里传来的提醒,但两个人的视线都没有移开。早晨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的脚边,把他们的影子连在一起。
陈屿舟先动了。他往前走了半步,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只对沈浪一个人说的:“那今天晚自习,天台见。”
沈浪看着他,晨光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。他说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