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乖乖,咋还不睡哩?”一位老妇人走来。
她帮容礼把鞋袜脱下放在窗户外,轻轻地说:“晚上又去摸鱼儿了吧,窗户还没关呢,鞋也湿了。”
老太太絮絮叨叨,见容礼没什么反应,准备起身回去。
当她走到门口时,容礼鬼使神差地说了句:“奶奶……早睡。”
老人轻哼声:“老婆子我都睡一觉醒了。”
老人出门后,容礼后知后觉出一丝诡异,连桶中的鱼也蹦出来:“你小子本地人啊?”
容礼没说话,他现在也不确定自己到底与老人有没有关系,老太太肯定不是瞎的,而且听力还不错。就在记忆深处的身影要明了时,他像是触犯到了什么禁制一般,定住了。
说是呆滞,也不完全是,应该说他正陷在自己的记忆乱流里。
某个月夜,某个童年的月夜,在老山上,他淌着溪水踏出花,柔和月色下,是妈妈在轻轻儿地哼着小调,细腻的曲和愉悦的珠落叮咚。月色依旧,风停、水寂,看不见谁的笑容了。
蓝鱼又蹦哒了会儿,月光从窗子垂落在地,水声在夜色中清晰可闻,片刻,祂也沉水安眠了。
房间里静静的,似乎能听见远处的海浪,容礼还记得生命的最后一天。
“阿礼——阿礼,鸡蛋茶放桌上了,快起来,趁热喝。”妈妈推开门,床上的人翻滚一圈,含糊答应,妈妈无奈笑笑,她知道正裹在被子里的人暂时是不会起了。
而那天,他没有喝下那碗鸡蛋茶,可是,后来再也不能喝到。
地震来了——
他回家不久,天崩地裂,房梁砸下,妈妈扑向了他,妈妈比他矮了不少,却要为他抵挡乾坤的怒号,他果然是个不怎么样的人。
这个平庸的人没有活下来,但在时空昏暗的那一刻,他还是有几分意识在飘荡着,否则,怎么能看到微笑着的妈妈呢?
容礼变得越来越小,他看见妈妈为他寻工作时的愁,愁得妈妈白发苍苍;看见他初中被人欺负,妈妈对着那个人张牙舞爪,那是她为数不多的生气时候。
最后的最后,看见婴儿车里自己小小的手,伸向头顶的捕梦网,柔黄色的天光模糊着视野的边界,喊出第一声“妈妈”。
“我想,回家。”
他的精神领域到处回响着这句话。
不匹配名字的道德观念、不符合期望的作业能力、辜负所有人的热爱关心,验证了他的价值低下。可是,他只是想回家,回家见妈妈。
梦里,还有人在哭泣着,还有好多人在哭泣着,但也同时竭力嘶喊着“有我在呢,别哭啊,别哭啊,有我在。”不同的声音断断续续,懦弱的孩子前是无数人在抵挡命运摧残。
此时,老城中一户偏僻的房子里,一个男人激动地看着手机中的消息,似有热泪盈眶,悄悄拿上鱼具,走向海边。
清晨,敲门声响起,“奶奶,我不吃早饭了,让我多睡会儿。”容礼蜷缩进被子里,真如一个孩子样儿,门外声音停下。
蓝鱼惊起,猛地拍打水桶壁,直到水桶被掀在地,容礼直愣愣地坐起,看到满地的水,脑子终于开机了,连忙将水桶扶正,倒进新水。
“小骗子,你一个本地人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是不是想拿我做交易?你们人类当真不可信。”蓝鱼沉入水中,没什么动静了,应是认命了吧。
容礼敲了敲桶,“没想到你精神状态这么稳定。我不卖你,放心吧。”
蓝鱼像活过来一样,“真的?”尾巴击起水花,“不枉我保护你一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