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。
然后——
“操。”
氏川渡低低骂了一声,声音里却带着再也压抑不住的笑意和某种如释重负的颤抖。他猛地站起身,动作太大,带得木凳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但他不管,他就这样隔着桌子,依旧紧紧攥着沈凌的手腕,绿眼睛亮得惊人,嘴角咧开一个巨大到近乎傻气的笑容。
“你完了,沈凌。”他说,语气却温柔得像在叹息,又像在宣告,“你他妈这辈子都完了。”
他绕过桌子,走到沈凌身边,依旧没有松开手,反而顺着腕骨下滑,强硬地、却又带着一种珍视的笨拙,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挤进沈凌冰凉的手指间。
十指相扣。
紧密的,汗湿的,颤抖的,却无比坚定的。
沈凌低头,看着两人交握的手。一只大而有力,指节分明,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。一只苍白清瘦,骨节突出,血管清晰。截然不同,却又如此契合地纠缠在一起。
温度从交握的掌心,汹涌地传递过来,一路烧到心脏,再蔓延至四肢百骸。那股常年盘踞在骨髓里的寒意,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、过高的体温,逼退了一点点。
窗外,雨不知何时小了。淅淅沥沥,敲打着玻璃,像温柔的伴奏。
老伯终于换了一张唱片,咿呀的粤剧变成了舒缓的老式情歌,沙哑的男声在潮湿的空气里流淌。
氏川渡就这么站着,握着他的手,也不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他,绿眼睛里翻涌着沈凌看不懂、却让他心安的情绪。
良久,沈凌轻轻回握了一下。
很轻。却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勇气。
氏川渡笑了。不是那种张扬的笑,而是从眼底漫上来,温柔得不可思议。
“走了,”他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,“男朋友,带你去个更好的地方。”
沈凌被他牵着,走出糖水铺。雨后的空气清冽湿润,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。夕阳挣扎着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,给湿漉漉的街道镀上一层暖金色。
伞没有撑。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
他们就这样,牵着手走在雨后空旷的街道上。
手心相贴的地方,滚烫,潮湿,黏腻,却谁也没有松开。
沈凌抬头,看了看天边那道浅浅的彩虹,又侧过脸,看了看身边那人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的侧脸和跳跃的粉发。
心里那片荒芜冻土上,似乎有什么东西,在雨水的滋润和那掌心的温度里,怯生生地、破土而出。
也许不是花。
也许只是一株脆弱的、不知名的绿芽。
但,那是生的迹象。
而这个牵着他手、走在他身旁的人,是这片荒芜里,第一个,也是唯一一个,闯进来的园丁。
笨拙的,霸道的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暖和光。
他收紧手指,更用力地回握。
氏川渡察觉到了,侧过头,绿眼睛里映着夕阳和他,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。
“笑一个,男朋友。”他说,声音融在雨后湿润的风里。
沈凌看着他,看着那双盛满了整个夏天和此刻全部温柔的绿眼睛。
然后他轻轻弯起了嘴角。
一个真正的,属于“沈凌”的,带着温度和解脱的笑意。
那一刻,晚霞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