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快,查查我的!给你渡哥也沾沾喜气!”
他挤开我,自己坐到电脑前,噼里啪啦输入他的准考证号。动作依旧大大咧咧,带着他一贯的、对什么都不甚在意的张扬。可我却看到他握着鼠标的手指,关节微微泛白。
他在紧张?
为了……分数?
这个认知让我心里那株带刺的藤蔓,奇异地柔软了一些。
页面刷新。
666。
我愣住了。
然后,我听到自己笑了。
一开始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,从喉咙里溢出一点气音。然后那笑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失控,肩膀抖动着,眼睛迅速蒙上一层水汽。我甚至需要用手捂住嘴,才能抑制住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、陌生的欢腾。
“六六六?”我转过头,看着同样盯着屏幕、表情有点呆滞的氏川渡,声音里还带着笑出来的颤抖,“氏川渡……你……你这是要‘溜溜溜’地去上大学吗?”
话一出口,我自己都怔住了。
这是我吗?这个会用网络流行语调侃人、声音里满是鲜活气息的人……是我吗?
氏川渡猛地转过头,绿眼睛像被点燃的盛夏森林,灼亮得惊人。他直勾勾地看着我,眼神里有惊愕,有难以置信,然后,那惊愕迅速融化,变成一种更深、更烫的东西,几乎要把我溺毙。
“沈凌,”他叫我的名字,声音有点哑,嘴角却咧开一个巨大的、肆意的笑容,“你他妈再给老子笑一个?”
我没理他,或者说,我控制不住。笑意像决堤的洪水,冲刷着四肢百骸里积压了太久的阴冷和沉重。我看着他666的分数,又看看自己678的分数,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:我们加起来,是1344,一生一世?
这个联想过于俗气,也过于奢侈。可在这个瞬间,在这个阳光灿烂得不像话的午后,在这个充斥着冷气和洁净香气的、空旷却不再冰冷的房子里,我觉得,也许……奢侈一次,也可以?
“等之后毕业了……你想去哪里发展?”氏川渡凑得更近,胳膊搭在我椅背上,几乎把我圈在怀里,气息热热地喷在我颈侧。
我想了想。那些曾经在深夜里,像萤火虫一样微弱却固执地亮起过的念头,第一次如此清晰、如此理直气壮地浮出水面。
“上海。”我说。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。
“我想去上海。听说那里……很大,很亮,有很多高楼,还有很多不一样的……人。”
我想去看看,是不是真的有地方,可以容得下一个叫沈凌的人,干干净净地、挺直脊背地生活。
氏川渡沉默了几秒。
“上海啊……”他拖长了调子,绿眼睛转了转,忽然露出一个有点坏的笑,“可我本来打算去北京的。虽然离这儿远,可离我老家近,人脉资源也基本上都在那。”
我的心在听到“北京”两个字时猛地往下一沉。像从刚刚搭建好的、摇摇晃晃却充满希望的云端一脚踏空。
是啊。北京才是他的世界。繁华,广阔,有着他熟悉的一切。上海……算什么?
那株刚刚开花的藤蔓,似乎瞬间被冻住了,花瓣边缘卷起了枯色。
我努力扯了扯嘴角,想做出一个“理解”的表情,喉咙却有点发紧。
“北京……也很好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有些空洞,“首都,机会多。去北京……也很好。”
只是,没有我了。
那句话我最终没说出口。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,短暂的同行已是恩赐,又怎能奢求同路?
房间里又安静下来。只有空调低沉的送风声。阳光好像没那么刺眼了。
然后,我听到氏川渡“嗤”地笑出声。
紧接着,我的脑袋被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,他的大手带着熟悉的、令人眷恋的温度。
“骗你的,傻不傻?这是小爷教你的最后一课,叫——社会的人心险恶!”他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响起,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,和一种……我几乎不敢辨认的温柔。
“你可是我男朋友,你去上海,小爷我当然也要去上海。不然谁罩着你?谁给你撑伞?谁看着你不让你走丢?”
我猛地抬起头,撞进他含笑的眼睛里。那里面的光,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炽烈,还要不容置疑。
“真……真的?”我的声音干涩。
“废话,”他挑眉,“小爷我像是说话不算数的人?”
不像,他从来言出必践。他说罩着我,就真的把我划进了他的领地。他说爱我,就敢对着全世界宣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