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么……他说一起去上海……也是真的?
那株被冻住的藤蔓瞬间解冻,重新疯狂生长、开花,这一次,开出的不再是带刺的战栗,而是纯粹的、铺天盖地的……喜悦。一种近乎眩晕的、脚踏实地的希望,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攫住了我。
未来。
上海的大学。
没有姜世律。
没有无尽的殴打和咒骂。
没有黏腻的血腥味和深夜的恐惧。
只有……
我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人。他正伸着懒腰,露出一截精瘦的腰身,粉发在阳光下跳跃着暖融融的光。
只有他。
有他在的未来。
“到时候,”我听见自己说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陌生的、轻盈的期待,“我们可以租个小一点的房子。不用太大,干净就好。我可以……学着做饭。虽然可能还是不好吃。”
“得了吧,凭你那点厨房杀手的天赋,可别让小爷吃了一口就下去找太奶。”氏川渡嗤笑,却伸手过来,极其自然地把玩着我抚着鼠标的手指,“做饭有保姆,或者小爷带你下馆子。你就负责……好好读书,弹弹琴,顺便……”他顿了顿,绿眼睛深深地看着我,“……让我天天早上睁眼就能看到你就行。”
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。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缩,却没抽走。
心里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冻土,仿佛被这六月炽热的阳光和眼前人滚烫的话语,一寸一寸地晒暖、融化。有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,正在悄然碎裂、剥落。
也许……真的可以。
也许沈佑安的诅咒,真的能被打破。
也许沈凌,真的可以拥有一个……不一样的、明亮的明天。
那个下午,我们说了很多话。关于大学,关于专业,关于上海外滩的夜景,关于未来可能养一只猫还是一只狗。大部分时间是我在听,他在说,声音张扬而充满活力,为我勾勒出一幅幅生动得近乎奢侈的画面。
我笑着。
那是我一生中,笑得最多、最畅快、最不加掩饰的一次。
仿佛要把过去十几年亏欠的笑容一次性补回来。
仿佛真的相信,那片名为“未来”的纯白画布上,即将被我们亲手涂上鲜艳的、温暖的色彩。
阳光慢慢西斜,把我们的影子拉长,交叠在一起,亲密无间。
氏川渡后来歪在沙发上睡着了,呼吸平稳。我坐在旁边的地毯上,抱着膝盖,静静地看着他熟睡的侧脸,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宁静和充盈。
上海。
他。
短短两个词像坚固的基石,在我脚下垒起了一座小小的、却足够坚实的灯塔。照亮了前方那片曾经令我恐惧的、未知的纯白海域。
我以为,我终于抓住了那根救命的绳索。
我以为,我终于可以爬出那个名为“过去”的泥潭。
我以为,夏天很长,长到足以让我愈合所有伤口,然后干干净净地、走向有他的未来。
我不知道。
我永远也不会知道。
就在那个我以为自己终于触碰到光明的、笑得最开心的午后之后不久——
姜世律会用他那双沾满污秽和暴力的手,轻而易举地将我刚刚垒起的灯塔,连同我对未来全部孱弱的期待,彻底碾碎。
那一声巨响、火光、碎片、还有滚烫的气浪,将永远定格在我生命最后一刻的视野里。
成为最讽刺的对比,和最绝望的遗言。
窗外,广州盛夏的阳光依旧炽烈,无知无觉地照耀着这个即将再次崩塌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