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,一场大战才刚刚结束。
漫天翻涌的硝烟还没被微凉的晚风尽数吹散,旷野之上狼藉遍地,断裂的长矛、弯折的箭羽、浸染了暗红血渍的甲胄碎块散落四处,落日最后一点橘红余晖笼在天地间,把满地肃杀晕染出一层迟暮又苍凉的薄光。金戈交击的脆响、兵刃破风的锐鸣、临死前凄厉的嘶吼渐渐归于沉寂,四下只剩晚风穿过枯草地的呜咽,在空旷的原野里悠悠回荡。
楚怀瑾和萧夜珩并肩立在狼藉中央,两个人浑身狼狈,连平日里永远挺直的脊背都绷不住地往下沉了几分。紧绷了整整一日的神经骤然松懈,深入骨髓的疲惫如同翻涌的潮水,顺着四肢百骸席卷而来,几乎要将二人彻底吞没。
楚怀瑾勉强倚着身后半截被战火轰塌的土坡,身形微微一晃,险些直直栽倒在地。他素来常穿的月白锦袍,此刻早已没了半分世家公子的雅致模样,衣料被锋利的刀刃划开数道狰狞的口子,边角磨得毛糙不堪,大片深色血渍顺着袍摆蜿蜒而下,在泥土里晕开暗沉的印记。墨色长发被汗水濡湿,凌乱贴在苍白的额角与下颌,几缕发丝黏在眼尾,遮住了他素来温润清隽的眉眼。垂在身侧的右手死死攥着腰间长剑,指节因用力过度泛出青白,剑刃上凝着未干涸的血珠,顺着锋利的刃口一滴滴坠落在地。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横贯小臂,皮肉外翻,温热的血液源源不断往外渗,顺着手臂淌过手腕,将修长的指尖染得通红。
他胸膛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,细密又尖锐的钝痛层层叠叠往上涌。从白日酣战到此刻黄昏,他早已耗光大半气力,连抬一抬胳膊都觉得费劲。他微微垂着眼,长睫轻轻颤了颤,掩去眼底翻涌的倦意,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后怕。方才敌军数人合围,刀刀致命,他数次被逼至绝境,若不是萧夜珩舍命相护,今日怕是很难全身而退。
不远处,萧夜珩靠在一棵被战火灼烧得焦黑的古木上,模样比楚怀瑾还要狼狈几分。一身利落的银白劲装沾满尘土、草屑与暗红血渍,原本利落的衣摆被撕裂多处,肩头最深的那道伤口,在方才的厮杀里再度被扯开,皮肉外翻,鲜血浸透外层衣料,顺着臂膀一路往下淌,将袖口染成暗沉的血色。额角一道狭长的伤痕顺着眉骨蜿蜒至下颌,鲜血早已凝固成暗红,贴在冷白的肌肤上,添了几分凌厉的破碎感。
方才为护住楚怀瑾,他硬生生用肩头硬接了敌军三记重击,此刻浑身筋骨都像是被拆开重铸一般,每动一下都带着钻心的酸痛。他抬手,随意用粗糙的袖口擦了擦脸上的血污与尘土,动作利落,却难掩骨子里的乏力。那双素来冷冽疏离、锋芒毕露的眼眸,此刻蒙着一层浓重的疲惫,连平日里永远挺拔的脊背,都不自觉微微佝偻。他沉默垂眸,目光扫过满地狼藉,方才战场上的杀伐戾气缓缓褪去,余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倦怠。他习武征战多年,却极少这般近身肉搏、以命相搏,从白昼杀到黄昏,刀刃染血,生死一线,此刻尘埃落定,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。
二人皆是京中顶尖世家的名门公子。楚怀瑾温润如玉,待人谦和,是世人交口称赞的翩翩贵胄;萧夜珩桀骜冷厉,杀伐果决,是少年成名的沙场猛将。平日里锦衣玉食,纵是习武练剑、推演战局,也从未经历过这般生死一线的恶战。今日本是顺路护送柳清鸢脱身,谁知半路遭遇敌军埋伏,二人二话不说,以二敌十,硬生生杀出一条生路。整整一日,他们挡在柳清鸢身前,替她拦下所有刀光剑影,数次身陷险境,满身伤痕。此刻终于逼退敌军,紧绷的心神一松,只余下满身疲惫与劫后余生的恍惚。
不远处,柳清鸢静静坐在一块干净的青石上。她一身素色烟纱长裙,裙摆沾了些许尘土草屑,发丝微乱,却依旧身姿温婉,眉眼沉静。方才的厮杀凶险万分,刀光剑影就在咫尺之间,她一介弱质女子,只能远远伫立观望,一颗心自始至终悬在嗓子眼,手心攥得全是冷汗。她亲眼看着楚怀瑾为护她硬扛重击,看着萧夜珩浴血拼杀挡在身前,看着二人满身是伤,在生死边缘反复周旋。
此刻大战落幕,硝烟渐散,她看着两个少年公子满身狼狈、疲惫到近乎脱力的模样,心底涌上一阵又一阵的酸涩与不忍。她抬眼望向天边沉沉的暮色,晚霞褪去最后一抹暖意,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,旷野的晚风渐渐寒凉,夜色正顺着四野缓缓蔓延,时辰确实不早了。
她缓缓起身,裙摆轻扫过青石,莲步轻移,缓步走到二人身前。眸光轻轻掠过他们身上深浅交错的伤口,声音轻柔,却字字清晰,带着几分笃定的疏离:“二位公子,时辰不早了,姑娘先告退了。”
话音落下,晚风掠过旷野,卷起她鬓边一缕柔软的青丝,轻轻拂动。
楚怀瑾闻声,猛地抬眼。方才还被疲惫裹挟的眼眸,骤然掠过一丝慌乱与急切,连日厮杀的倦怠仿佛被这一句话打散大半。他下意识撑着身后的土坡想要起身,可左臂伤口骤然被扯动,钻心的疼意瞬间席卷全身,他闷哼一声,又重重跌坐回去,脸色瞬间白了几分。
“柳姑娘,”他声音沙哑,带着连日厮杀后的疲惫,更多的却是恳切的挽留,“你要走?此刻天色都要黑透了,这荒郊野岭刚打完仗,到处都是散落的残兵余孽,还有四处游荡的亡命之徒,你一个姑娘家,孤身夜行,太危险了!”
萧夜珩也缓缓抬眸,那双冷傲的眼眸褪去了战场上的戾气,染上几分沉郁。他微微直起身,肩头的伤口被牵动,疼得他下颌微微绷紧,却依旧沉声道:“楚兄说得没错。此地危机四伏,暗处不知藏了多少歹人,你贸然离去,等于自投罗网。不如暂且留下,我与楚兄虽受了伤,但护你一夜周全,尚且绰绰有余。待明日天光破晓,我们亲自护送你离开这片险地,岂不比你独自冒险稳妥得多?”
柳清鸢垂眸,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攥紧了裙摆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,有感激,有愧疚,还有一丝难以动摇的决绝。她抬眼,看向满身是伤的二人,语气柔软,却立场坚定:“二位公子今日舍命相护,清鸢心里感激不尽。若非二位拼死相搏,我今日定然难逃一劫。只是我此行身负要事,一刻也耽搁不得,若是在此停留一夜,便会错过最佳时机,后患无穷。”
“要事?”楚怀瑾眉心紧紧蹙起,眼底满是不解与担忧,“再要紧的事,也比不上性命重要!你看看我们今日拼杀的场面,这里的凶险你亲眼所见,何必拿自己的安危去赌?姑娘,留下来,好不好?”
“楚公子,我心意已决。”柳清鸢轻轻摇头,眸光澄澈而坚定,“我要去的地方,前路本就步步凶险,早一日启程,便早一日安心。二位公子为了护我,已是伤痕累累,耗损巨大,我怎能再拖累你们,让你们为我继续奔波涉险?”
萧夜珩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,他沉默片刻,语气依旧冷沉,却少了几分强硬,多了几分真切的担忧:“柳姑娘,你不必觉得是拖累。我与楚兄本就习武之人,护人周全,本就是分内之事。今日既然揽下了护你一程的责任,便不会半途而废。你若执意要走,我今夜便亲自护送你,哪怕拼上这条命,也定保你一路平安。”
“万万不可!”柳清鸢连忙出声阻止,“萧公子,你肩头伤势极重,方才厮杀本就已经伤上加伤,若是再连夜赶路,伤势定然会彻底恶化,轻则落下病根,重则危及性命。楚公子亦是如此,小臂伤口深可见骨,怎可再为我奔波?”
楚怀瑾闻言,心头一暖,又愈发焦灼:“可若是让你独自上路,我与萧兄,如何能安心?一想到你孤身一人在黑夜旷野里,面对未知的危险,我便坐立难安。”
“楚公子不必为我忧心。”柳清鸢微微垂眸,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,温婉又从容,“我自幼习得防身之术,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女子,寻常歹人,尚且奈何不了我。更何况,我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,前路如何,我心中有数。”
萧夜珩深深看了她一眼,似乎想从她眼底看出一丝犹豫,可入目只有一片清明与决绝。他喉结微动,语气无奈又郑重:“你执意如此,我便不再强留。只是柳姑娘,江湖险恶,人心难测,万事千万小心。若是途中遇险,务必第一时间想办法自保,切莫逞强。”
楚怀瑾看着她去意已决的模样,眼眶微微发热,语气带着几分哀求:“柳姑娘,真的不能再考虑片刻吗?哪怕等到后半夜,月色明朗一些再走,也好过此刻即刻动身啊。”
柳清鸢轻轻摇头,抬眼看向天边彻底沉下来的暮色,声音轻缓却笃定:“夜色越晚,追兵便越容易赶来,我必须趁此刻夜色初临,尽快脱身。二位公子的好意,清鸢心领了。”
她说着,微微屈膝,对着二人深深行了一礼,姿态端庄,满含谢意:“今日救命之恩,清鸢没齿难忘。他日若是有缘重逢,清鸢定当报答。就此别过,还望二位公子好生养伤,保重自身。”
楚怀瑾看着她弯腰行礼的模样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,酸涩又无力:“姑娘何必言谢,护你本是我们心甘情愿。只是此去前路漫漫,风雨难料,你一定要平安归来。”
萧夜珩沉默良久,抬手从腰间解下一枚玄铁打造的小巧哨子,哨身刻着细密的暗纹,是他萧家独有的联络信物。他抬手,将哨子递到柳清鸢面前,语气依旧冷硬,却藏着极致的恳切:“这个你拿着。此哨一响,方圆十里之内,我的暗卫即刻闻声而至。无论你遇到什么危险,只要吹响它,我拼尽一切,也定会赶去救你。”
柳清鸢垂眸看向那枚冰凉的哨子,心头温热,却还是轻轻抬手,委婉推拒了回去:“萧公子的心意,清鸢收下了。只是这信物太过贵重,我不能收。暗卫是公子的依仗,若是为了我折损,我心中难安。”
萧夜珩的手僵在半空,眼底掠过一丝落寞:“你不必觉得亏欠,只当是我,为今日未能护你到底,尽最后一点心意。”
楚怀瑾见状,连忙从怀中取出一瓶封口严实的上好金疮药,还有几包用油纸仔细包裹好的干粮与伤药,快步上前,递到柳清鸢的掌心。他指尖微微颤抖,手臂伤口的鲜血滴落在药瓶上,他却浑然不觉,语气满是恳切:“柳姑娘,哨子你不愿收,这些东西务必带上。金疮药药效极好,路上若是受了伤,能应急疗伤;干粮可以果腹,路上别委屈了自己。你一个人在外,万事都要以自身为重,千万不要硬撑。”
温热的药瓶落入掌心,带着少年滚烫的心意。柳清鸢垂眸,看着掌心沉甸甸的药瓶与干粮,鼻尖微微发酸。萍水相逢,却能得二人这般赤诚相待,舍命相护,此刻依旧处处为她着想,世间凉薄,可眼前这两位少年公子,却给了她最滚烫的暖意。
她抬眼,眼底凝着一层浅浅的水光,却依旧弯起唇角,温婉一笑:“多谢楚公子,这些,清鸢收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