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台风云翻涌,雷云压顶。
天道使者消散的那一刻,整座仙山的灵气都陷入一种死寂的动荡里。远处九天雷云层层堆叠,墨色沉沉,电光隐于云层深处,隐隐嗡鸣震颤,那是九九重天雷蓄势待发的威压,专诛逆道仙身,碎道心、灭仙魂,万年难得一现。
正殿众仙早已散去,只余下满殿未散的肃杀气息,和无数唏嘘忌惮的余韵。
无人再敢议论白古清半句。
这个万年恪守天道、执掌刑律、审判万仙的尊上,最终亲手为自己判了死罪。
三日后雷台受刑,废修为、碎仙骨、魂飞魄散,几乎是既定的结局。
清寂殿外,风雪比往日更烈,狂风吹动白玉檐角的风铃,发出凄清细碎的声响,声声叩人心弦。
白古清独自归来时,一身素白衣袍染了满身天寒,周身清冷无波,看不出半分刚被判下极刑的狼狈与慌乱。
他步履轻缓,推开殿门。
暖光自殿内缓缓漫出,冲淡了他身上裹挟的九天寒意。
殿内安静如初,雪松静立,寒玉桌椅微凉,唯有那道心心念念的月白色身影,静静立在窗边,一动不动。
月相背对着他,身形清瘦单薄,长发垂落肩头,安静得让人心慌。
从正殿传出天道审判的那一刻起,他便站在这里,寸步未移,听着风起云涌,听着天雷蓄势,听着整个九天,宣判他师尊的死刑。
白古清推门的轻响,让僵直的少年缓缓回过身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满殿风雪皆静。
少年一双素来澄澈温柔的银灰色眼眸,此刻通红一片,眼底蓄满了滚烫的水光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一滴泪。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,藏着翻江倒海的疼痛与隐忍。
他什么都没问,却什么都知晓。
知晓他当庭认罪,知晓他甘愿独扛天罚,知晓他为了护他,赌上了万年仙途、千年修为,乃至性命魂魄。
白古清心口骤然一紧,方才面对满堂仙众、浩荡天道都不曾动摇的心,在望见少年泛红眼眸的这一刻,彻底溃不成军。
他抬手,轻轻合上殿门,隔绝殿外所有风雨与天威。
偌大的清寂殿,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。
“怎么哭了?”
白古清的声音放得极轻,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,缓步朝他走近。
他一生历经万劫,看惯生离死别,早已练就铁石心肠,可唯独见不得月相半分委屈,半分难过。
月相望着他清冷依旧的眉眼,望着他明明即将身死道消,却还在温柔安抚自己的模样,喉间骤然哽咽发紧。
隐忍许久的情绪,轰然崩塌。
“师尊。”
他开口,声音带着细碎的颤音,压抑又沙哑,像被狂风折伤的月光。
“你明知悔过便可无事,明知驱逐我就能保全自身……你为什么要答应?”
为什么要那么傻?
傻到为了他这个世人唾弃的逆道异类,放弃高高在上的仙位,放弃万年修行,放弃生生不息的仙魂,奔赴一场必死无疑的天罚。
白古清停在他身前,垂眸凝望着泛红眼眶的少年,眼底盛着万年孤雪融化后的温柔,缱绻又执拗。
“因为我舍不得。”
简简单单五个字,轻得像落雪,却重得压垮了月相所有的坚强。
“舍不得让你再受世人非议,舍不得你重归断月谷无边黑暗,舍不得这世间万般规则,再将你肆意磋磨。”
白古清抬手,指腹轻轻擦过他泛红的眼尾,动作温柔至极,与他方才当庭逆道、直面天威的决绝模样判若两人。
“仙位、修为、道心、性命,于我而言,皆是外物。”
“我守了天道万年,守的是公道正义,可天道不公,偏爱苛责无辜之人,那这刻板天规,不要也罢。”
数万载清冷仙途,他活得规矩、刻板、孤寂,被天道桎梏一生,做最听话的执剑人。
直到月相出现,他才懂得何为心动,何为偏爱,何为心甘情愿的沉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