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宴。
北疆接风洗尘的方式多少有些诡异。只见一群皮肤黝黑,肩臂上画着各色图腾的人,头上戴着兽头,手中乒乒乓乓敲着手鼓,足踝上的铃铛伴着舞步丁零当啷的响,还有一群人披着兽皮,上身赤裸,头发一股一股编成辫子,口鼻上掩着兽吻傩面具,手里拿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大腿骨,交叠在一起发出砰砰的撞击声。
“四殿下不必惊慌,那是我们北疆平羌和赖胡的贵族。自愿为你献舞。”狼王抬起酒杯,远远的喊道。
唐瑾也将茶杯抬至与眉同高,以表回礼。
唐瑾想,这就是南甯口中那几个穷乡僻壤的小域吧,挺……奔放的,赖胡是那个右侧位马首的家乡吧。
唐瑾初到北疆,免不了被灌酒,但都被南甯半路拦下来,理由是四殿下儿时大病留有病根,不能饮酒。
趁着南甯挡酒的功夫,唐瑾在宴席上溜了一圈。北疆的宴席多少有些简陋,但从中又透着一股子奢靡,简单的几块白帐围成一个巨大的场地,短桌并在一起变成长桌,铺着花纹复杂的图腾样式桌布。金玉器皿,骨石杯碗排列其上。
没有花海的身影。唐瑾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喝得醉醺醺泛红的脸。
也是,病秧子美人儿,这种场合还怎么参加?
唐瑾撩开帐帘,夜色正浓,月亮被云掩去身影,只留一圈柔和的光晕。北疆的马很高,此时正在马栏边吃草,旁边的犬蜷成一团,无声地打着鼾。天地间只留下帐内推杯换盏的声音。
唐瑾走出帐子,走到离他们远一些的位置,盘腿席地而坐,从怀里掏出那只埙放在唇边,缓缓吹响。埙声低沉悠扬,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悲怆。
“心随天地走,意被牛羊牵……”
埙声戛然而止,唐瑾望向歌声的源头。
一位素衣少年躺在牛背上,嘴里叼着一根枯黄的马草,双手枕在头后。不知何时,身侧不远处传来埙声,少年听到埙声消失,半眯着的眼睛睁开一只。
“怎么不吹了?”少年翻身坐在牛背上支起手肘,拄在下巴上问道。
唐瑾没有回答,反而问道:“你不去参加晚宴跑到这儿来跟着我做什么?”
“哼——”少年从鼻腔里哼出来个音,“我一直都在这睡觉,你没有看到我,吹埙把我吵醒,还问我做什么跟着你?”
唐瑾有些发笑,他的确没注意身边到底有没有人。
两人无言了一会儿,少年又开口道,“那是兰殊的曲子,你一个初来的中原人怎么会吹?”
唐瑾眨了眨眼:“你猜。”
心道:我哪知道!手指自己动的,不关我事。
三月的北疆尚未回暖,空气中还有寒冷的味道,但眼前的少年只穿了一件薄单衣。薄衣被晚风吹起,衣摆处的两只小铃铛发出叮铃的声音。长发只用一根绳子松松地绑了搭在肩上,碎发随着风的方向飘动。他背着光,看不清脸。
“这首曲子会的人已经不多了,当年会唱的大多都被杀了,教给你这首歌的人一定很珍重你。”少年勾了下唇角,“可是花海教的?”
唐瑾有些诧异那少年这样问,这和花海有什么关系?
“不记得了。”他如实地说。
尔后唐瑾张口刚要说什么,就被那少年打断。
“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唱这首歌,也还活着?”
“……”他猜对了。
“我命大,没死成。哈哈。”
“……”
“怎么不说话?不问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吗?”
唐瑾:“如果是你不愿说的事,我就算问了,你也不会说实话的,不是吗?”
少年吹了声口哨:“聪明,所以,等我想告诉你的时候再说吧。”
唐瑾挑了下眉,他从刚刚见到这人开始就觉得声音有些熟悉,但又不清楚是谁,直到口哨声响起他才敢确认。
“四殿下,要不您再吹遍曲儿?”那少年伸手从腰侧抽出来一个东西。
是一支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