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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下驯马（第1页）

唐瑾偏头勾唇：“你来了。”

鬼面拎两壶烧酒走来：“几日不见，想我了吗？”他弯腰把酒放在地上，解开拴马桩上的缰绳。

唐瑾忙按住他的小臂：“不可以，它会跑的。”鬼面安抚似的拍拍他的手，“相信我。”唐瑾犹豫一下，放开手，“你们北疆人都很擅长驯马。”

鬼面解开缰绳，直起身，流风果真向相反的方向挣了两下。鬼面没有把缰绳扯紧，而是顺着它向那边走了几步，“我们不驯马，而是做它们的朋友。”流风轻声哀鸣，开始慢慢地向后退。

鬼面顺着流风的目光看去：“阿瑾，把灯灭了吧，火光太烈了，会让它想起闪电的样子，月光软，它不怕。”唐瑾吹灭火烛，静静望着他。

“你怎么知道它被电惊了，还有为什么唤我阿瑾，上次也是。”

“你猜。”

又是这句话。唐瑾想。

灯灭了，流风平稳下来，但依旧用鼻子喷着粗气，耳朵反贴在脑后，眼睛警惕地盯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。

鬼面将手放在马鼻子下，粗气喷在手心上，温温的。“它还不熟悉我的味道，如果是你来的话会更容易的，它不怕你，它怕的是光，是闪电，你陪它呆到黎明，黎明的光亮是慢慢来的，它会更适应。”

唐瑾接过马缰绳，摸摸马额，叹了口气。马缰绳在手上绕了几圈，缩短与流风的距离。

“松一点，它不舒服。”鬼面拔开酒塞，“咕咚咕咚”灌下半壶，“你同它讲讲故事，讲夜晚的月亮，清凉的风，草原的小溪和雨后的彩虹。”

唐瑾听话地放了绳子，拨了下马耳，笑吟吟的朝向鬼面，伏在马耳低声说：“流风，你看那个人，天天神神秘秘，说是我的故人又不告诉我是谁，勾得人心里发痒，你说他该不该打？”

流风轻声应下，身子向他贴去。唐瑾拍着它的背，像哄孩子一样。

“你看，是要和它做朋友，强硬的方式不适合柔性子的马。”鬼面没有听见唐瑾在说什么，走近后把酒壶摆在马头下，“你喝吗？”

唐瑾嗤笑，将已经伸出去的马头拨开，“它不能喝酒。”

鬼面没说什么，把酒壶收起来轻轻拍了下马额，“去那边高地走走，高地上能早看到日出。”

“好。”

两人一马走过草地，悉悉索索的风声中夹杂着铃铛叮叮当当的声音，流风好像很开心，偶尔停下来和二人拉出一段距离，再小跑追上去。

高地离得不远，不一时便到了，上面没有长草，大多是土块，月亮离得很近，仿佛一抬手便能抓住。高地上有一截突出的崖，坐在上面两腿可以悬空，下面是一条细长的河流，一只被遗落的小羊羔伏在河边喝水。

四月的北疆已经不太凉，只是高处的风还很凌厉，刮得人脸颊发疼。

唐瑾夜里牵流风出来只戴了一个笼头，现下笼头也摘了。流风四处走了一圈，发现没有草，只好在主人身边卧下，阖着双眼。

“月儿圆，月儿圆，月儿圆圆像玉盘；月儿弯，月儿弯，月儿弯弯似木船。”

“满则亏，缺后盈；马兰花开草青青，满则亏，缺后盈，直上九天探仙乐。”

鬼面哼起一首儿歌。唐瑾想到那个梦。异域孩童问他家乡的儿歌是否好听，他贬低说是强加韵脚。

可现在听来，却带了一丝忧伤，像远游的孩子思念故乡。

“阿瑾，你说海是什么样子的？”鬼面望向唐瑾，正巧碰上那道注视着他的视线，是温柔的，怅然的，又带着猜疑的，淡漠的。

鬼面竟一时有些无措，只好又抬头望向月亮，“爷爷说，天晴时，海就是蓝色的，绿色时，天雨时，海就是灰色的，雾蒙蒙的，日出时，是红色和橙色的，有晚霞时，霞是什么颜色，海就是什么颜色，如果雨天出海，还能看到比房子还大的鱼，一甩尾巴就能把桅杆打断……北疆没有海，我还没见过呢。”

唐瑾怔住，鬼面家乡原来在海岸吗？

鬼面仰头喝了酒，什么都往外说：“你知道吗，我的祖父是大启的士兵，武功高强，但却被处处刁难，因为祖父年纪小，家里穷，十三岁就参军，之前家里是打鱼的，没什么文化……五十年前临海坡一战前线兵绝，祖父他们的兵离得近，就被调去前线，结果不知为何倒戈从了北疆，真是怪事，怪哉，怪哉……

“后来祖父在北疆定居，娶了我祖母，她是北疆人，生下我爹，爹又娶了我娘，娘也是个北疆人，生下了我，我也就成了一个土生土长的北疆人。”

唐瑾静静地听着，这些事他只在史书上听过，第一次有人当面对着他讲，还是一个小叛军的后代，他想着，但却未做过多评价。

未经当年事，不评当事人。

唐瑾站起，拍了拍鬼面的肩，“等我不当质子了，带你回去看海。”他盯着面具下露出的那一小截侧脸，手指一勾，搭上鬼面的绳结。

应该没有察觉。唐瑾想，只要他一转头，结就会松开。

“鬼面。”他唤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