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离东平码头时,日头已经升高了些。
昨夜那点雨没有留下多少痕迹,河面反倒洗得亮,船桨拨开一层碎光,水纹贴着船腹向后散去。客舱两边的竹帘都卷了起来,风从一头穿到另一头,带进水腥气、湿芦苇和岸边人家烧早饭的柴烟。船家大约嫌今日人多,临开船前又往舱里塞了两条长凳,几个挑担子的商贩只得把竹筐摞在脚边,谁要进出,都得侧着身子从一堆腿和行李之间挤过去。
赵清和坐在临窗的位置。
他上船时两手空空,除了袖中一张验货的单子,连只像样的行囊都没有。若不是闻砚生知道前因后果,单看这一身,怎么也不像个二十三年未曾归乡的人,倒更像临时过河去收一笔账,傍晚还得赶回来盯铺子。
闻砚生坐在斜对面,也没有问。
船开出一段,应照野从船家那里回来,手里多了三杯热茶。粗瓷杯没有托盘,他一手夹两只,另一手拿一只,走得仍旧很稳。闻砚生接过自己的,刚要喝,便听赵清和问:“多少钱?”
应照野道:“三文。”
赵清和已经摸钱:“我的自己付。”
闻砚生吹开茶面浮沫:“赵掌柜,我们昨日还收了你一包布。”
“那是布样。”
“布样不是布?”
“做不了一件衣裳的东西也叫送?”
“我家小满要是听见,能拿那几块给她的布跟你理论半天。”
赵清和摸钱的手停住:“小满是谁?”
“我妹妹。”
“多大?”
闻砚生报了年纪。
赵清和这才想起昨日自己随手挑的那些颜色,皱眉道:“那块秋香的不要给她做整件,显旧。豆青可以,石榴红拿来滚边,或者做个小褂——”
他说到一半,忽然发现另外两个人都在听。
“怎么?”
闻砚生喝了口茶:“没什么。赵掌柜一说起布,比方才精神多了。”
“我是卖布的,不说布说什么?”
“说茶。”
赵清和低头喝了一口,评价得十分简洁:“一般。”
应照野也尝了一口:“是一般。”
两人难得意见如此一致。
闻砚生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最后也低头喝了一口。船家的茶确实泡得粗,茶梗比叶子多,胜在滚烫,迎着河风喝下去倒很舒服。
船行得不快。
出镇以后,两岸的房屋渐渐稀下来,先是成片桑田,再往前便有低矮的芦荡。这个时节芦花已经泛白,远远铺开,风过时一片一片伏下去。偶尔有水鸟从里面惊起,翅膀擦过芦尖,转眼便落到更远的水面。
赵清和起初一直朝外看。
并不专注,像任何坐船的人一样,岸上有什么便瞧什么。直到船拐过第一道河湾,他的身体忽然略往窗边倾了倾。
河岸上立着一座小小的石塔。
塔身只有三层,被藤蔓缠去大半,顶角缺了一块,下面原本大概有条上岸的石阶,如今被水淹得只剩两级。
赵清和盯着看了一会儿:“这里以前有棵槐树。”
闻砚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。
石塔旁确实没有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