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昭没说话。宋时行也没说话。
凌宴笑了:“行。我陪你们站。反正进去也是坐。”
他起身,站在祁昭另一侧。三个人就这么站在花坛边。风从礼堂那边吹过来,带着清晨的凉气。陆陆续续有学生从他们身边走过,偶尔有人朝祁昭打招呼,喊“祁学长”。祁昭笑着点头,礼貌但不过分亲热。
宋时行注意到,祁昭在跟别人笑的时候,和跟他说话时不太一样。具体哪里不一样,他说不上来。他只是觉得,祁昭看自己时,那种笑里,好像多了一点什么东西。像一个人在观察另一个人,但又不全是观察。
“宋时行,你以前在北方,有参加过这种说明会吗?”凌宴突然问。
宋时行:“没有。镇上没有学校。”
凌宴:“那你第一次来,不紧张吗?”
宋时行:“不紧张。”
凌宴:“为什么?”
宋时行:“因为只是听人说话。不需要我做什么。”
凌宴笑了:“你这人,真有意思。别人参加这种会都紧张,怕点到自己发言。你倒好,听人说话就放松了。”
宋时行没接。他心想:听人说话,可比自己说话容易多了。自己说话,每一句都可能出问题。听人说话,只需要观察。观察谁在说真话,谁在装,谁的视线往哪看,谁的手在抖。这是他最擅长的事。
八点整,礼堂侧门开了。宋时行没有动。祁昭也没有。凌宴叹了口气:“你们俩真是……”他先走了过去。
宋时行和祁昭对视一眼。祁昭说:“进去吧。”宋时行点了一下头。
礼堂里已经开了空调。座位很新,带着一股淡淡的清洁剂味道。宋时行找了个靠后靠墙的位置坐下。祁昭没坐他旁边,从旁边的过道直接去了后台。凌宴跟上去,走了两步又折回来,对宋时行说:“一会儿见。”宋时行“嗯”了一声。
学生陆续进来,礼堂慢慢坐满。宋时行把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都看了一遍。这是他的习惯。不是刻意的,是身体自己的反应。坐定之后,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。上面的吊灯很稳。两侧各有三个安全出口。他挑的这个位置,离最近的侧门只有三排。如果发生意外,他能在五秒内出去。
八点二十,秦槐和贺衣昱从正门冲进来,一眼看见宋时行,立刻挤过去。秦槐一屁股坐到他旁边,喘着气:“我的天,这礼堂也太远了。我们跑过来的。”贺衣昱坐在秦槐旁边,额头上全是汗:“都怪你,非要再睡十分钟。”秦槐:“你自己不也起晚了。”宋时行没说话,只往旁边挪了一点,给秦槐腾出空间。
林与从侧门进来,看了一圈,坐到了宋时行前排。他回头看了宋时行一眼,没说话。宋时行点了个头。
礼堂里人越来越多。宋时行扫了一圈,看见前排坐着一个女生,正把一摞资料往包里塞,动作利落,像早就习惯了这种场合。她的侧脸很静,和周围那些交头接耳的新生不一样。宋时行看了两秒,收回了视线。
八点半,说明会开始。
主持人是个年轻老师,讲了一堆欢迎新生的开场白。宋时行没怎么听。他的注意力放在第一排的领导和学生代表身上。他看见了祁昭。祁昭坐在第一排靠右侧的位置,和另外几个学生代表坐在一起。
当主持人说“下面有请学生代表祁昭同学发言”时,祁昭站了起来。
他走上台,没有拿稿子。灯光打在他身上,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。他先笑了一下,然后说:“各位新同学,大家好。我是祁昭。”
宋时行看着台上的人。祁昭的声音很好听,语速不快不慢,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。他讲了一些学校的规则,讲了一些新生容易踩的坑,还讲了几个不大不小的笑话。礼堂里笑了两次。宋时行没笑。他在看祁昭的脸。祁昭在笑的时候,眼睛是冷的。那种冷,被灯光照着,几乎看不见。但宋时行看见了。
祁昭讲到最后,说:“我比大家早来一年。这所学校没有外面那么危险,但也不是绝对安全。希望你们能在这里,找到可以一起活下来的人。谢谢。”
他说完,鞠了一躬。
掌声很大。秦槐拍得最响。贺衣昱也在拍。林与只拍了两下。宋时行没有鼓掌。他只是看着祁昭从台上走下来,坐回第一排。祁昭没有往他这边看。可宋时行觉得,祁昭知道他在看。
说明会结束后,学生往外走。秦槐拉着宋时行去食堂。宋时行说他不饿。秦槐说不行,来都来了,必须吃一顿学校第一餐。贺衣昱也劝。宋时行没再拒绝。
出礼堂时,宋时行在人群中看见了祁昭。祁昭正和凌宴说话。凌宴朝宋时行挥了挥手。祁昭也看过来,隔着一群新生,点了个头。宋时行也点了一下。
那一刻,太阳已经升高了。九月的阳光落在礼堂外的石板路上,把所有人的影子都照得很短。宋时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,又看了看祁昭的。两个影子被人群切开,离得很远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学校,可能不会像他想的那样安静。但也不会像他想的那样糟。
“宋时行,走啊!”秦槐在前面喊。
宋时行抬头,应了一声:“来了。”
他迈开步子,朝秦槐他们走去。背后,礼堂的大门缓缓关上,发出沉闷的咔嗒声。像什么旧的东西合上了。又像什么新的东西,刚要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