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叫它雪花。
不,他不叫它雪花。他没有给它起名字,因为起名字意味着那东西是你的。约翰只是知道那团白色的毛球,在每天早上的固定时间会被送进他的房间。它被放在一个小铁笼子里,笼子底部铺着木屑,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塑料食盆。
约翰蹲在笼子前面。他把手指伸进笼子的缝隙里,白色的毛球把耳朵往前倾了一下,然后用它温热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指尖。它的鼻子是湿的。碰一下,缩回去,然后又碰一下。约翰的手指不动。他就让那团白毛球碰他的指尖,碰了三次。然后他把手收回来,低头看了看指尖上那一点湿润的痕迹。
今天早上没有人来叫他。他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,门锁一直没响。走廊外面也没有脚步声。然后他听到笼子里有动静——那团白毛球站了起来,用后腿挠了挠耳朵,然后蹲回去。它看着他。
"他们今天不来了。"约翰对它说。白毛球歪了一下头,把脸埋进自己肚子里蜷起来,变成一小团绒绒的圆。
约翰就蹲在那里看它睡觉的样,他觉得自己胸腔里面有热水泡着一样暖。
中午的时候门锁响了。两个研究员推门进来。他把那只笼子放在地上,打开了约翰面前那扇小铁笼的门。白毛球醒了过来,耳朵竖起来,鼻子抽了抽。它犹豫了几秒,然后从笼子里跳了出来,在白色地砖上蹦了两下。
"零号。"戴眼镜的研究员说。他的语气平淡,像在通知一件事。"出来。到那边房间去。"
白毛球还留在走廊里。约翰听见它在地砖上轻轻蹦跳的声音,嗒、嗒、嗒,很轻,像雨点落在地面上。研究员把约翰带到椅子前面。"坐。"
研究员把电极片贴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对面那面墙。他看着墙上那个圆形的、被反复烧过的深色痕迹。。
"今天测试一个小的,"戴眼镜的研究员说,"定位精准度。目标是——"他朝门口歪了一下头。另一个人出去了。几秒钟之后他回来,手里抱着那团白色的毛球。白毛球被抱起来的时候后腿蹬了一下。它被人放在房间正中央的地板上,离约翰的椅子大约一米远。
约翰看着它。他看着那团蜷在白色地砖上的白毛球。现在放在这个空旷的白色地面上,它只是一小团。
"指令。"戴眼镜的研究员说。"用眼睛。目标是那只兔子。热视力启动。"
约翰没有动。
研究员重复了一遍指令。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。约翰还是没有动。
"零号。"研究员站在他侧后方,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,像在念一份打印好的流程。"你知道不服从的后果。"
"它是活的。"他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只有气声。
房间安静了一会儿。白毛球换了个姿势,蹲得更放松了一点。它把一只后腿伸出去,舔了舔。
"现在。"研究员说。"执行。"
研究员沉默了一下。然后他绕到约翰面前,蹲下来,让自己的视线和约翰的视线平齐。他看着约翰的眼睛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"它就是活的才让你杀。要是死的就不用你了。"他站起来,转过身对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:"零号出现抗拒行为。记录。开始情感剥离强化。"
门打开了。另一个研究员推着一台设备进来——熟悉的那台灰色金属箱。电极片被重新贴上了。比刚才多了两片,一片在后颈,一片在脊柱底端。约翰的身体绷紧了一下,但他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说话没有用。
"最后一遍。"研究员把遥控器举起来,拇指悬在按钮上方。"执行指令。现在。"
约翰看着那只兔子。它蹲在地板上,后腿伸出来舔了舔自己,像在等着什么它不知道的事发生。约翰看了它几秒,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。
研究员按下了按钮。约翰的身体从椅子上弹了起来——那种被电网从里面翻卷出来的疼从后颈一路炸到脚底,他的背弓起来又砸回椅背,牙齿咬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但他没有叫。他攥着椅面的边缘,指节发白,身体抖了一下又一下,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铁丝。电极片贴在皮肤上的位置传来灼烧感,他能闻到自己的皮肤被烤出的一点点焦味。
"执行。"研究员说。
第二下。比刚才更久。约翰的脊椎弓起来,头往后仰,后脑勺抵在椅背上。他的手从椅面上滑脱了,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,膝盖先着地,砸在白色地砖上。他的手指抠着地砖缝,指甲边沿渗出一丝血。白毛球在几步之外蹲着,耳朵竖起来,像被那声响动惊到了,但没有跑。它只是转过头来,粉色的鼻尖朝着约翰的方向,轻轻抽动了一下。
研究员蹲了下来。他蹲在约翰面前,说出的话用了一种更傲慢的语调:"你看看你自己。趴在地上,连一只兔子都杀不了。你算什么武器?"
他站起来,又加了一句:"你本来就不是人。你是一个试管里长出来的东西。但你连一只兔子都不敢动,你是个废物。"
他听见研究员走到兔子旁边,弯下腰,然后听见那只兔子发出一声短促的、像被捏住脖子一样的声音——吱。然后就没有了。
研究员站在兔子旁边,一只脚的鞋底压在那团白色绒毛身体上,像踩碎了一颗软的果子。血从鞋底边缘渗出来,洇开在白色地砖上。
"现在它死了。"研究员说。"你早一点动手,它可以死得没那么疼。"
约翰看着那双鞋。他的眼眶后面那朵火动了一下。
那道愤怒的红光从约翰的眼睛里射出去的时候比任何一次都快、都亮。它穿过了研究员垂在身侧的那条腿的脚踝处,穿过了白大褂的下摆和里面的裤管和皮肤和肌肉,从另一侧穿出来,打在对面墙上,在墙面上留下一条焦黑的深痕。
研究员没有发出声音。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脚还在那里,从脚踝往下的部分已经不在了。血从断口处涌出来,喷溅在白色地砖上,和那只兔子的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片是谁的。
另一个研究员按了墙上的警报,红色的警灯开始旋转,把整个房间切成红白交替的色块。
然后他被关了三天禁闭,没有任何食物和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