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丧事(第1页)

王秀兰的丧事办了三天。

这三天里,江寻没有流过一滴眼泪。不是那种强忍着的、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仰着头的坚强,而是一种更深、更冷的干涸,像是身体里的某个开关被命运硬生生地掰断了,所有的情感、所有的痛觉、所有的、本该汹涌而出的悲伤,都被死死地卡在了喉咙深处,结成了冰,化成了铁,沉甸甸地坠在胃里,坠在心脏上,坠在每一寸血液流经的管道里。丧事从简。这是居委会老主任拍板的。老城区筒子楼,没有办流水席的条件,也没有那么多亲戚要通知。王秀兰的娘家早没人了,婆家这边更是七零八落。江寻是唯一的直系亲属,他坐在居委会办公室的塑料椅上,听着老主任和张丽,四十出头,短发,干练,带着一种被行政事务磨出来的疲惫,商量火化日期、殡仪馆接送、骨灰盒档次。

"江寻同学,"张丽把一份表格推到他面前,"这是火化申请表,需要家属签字。你……你确认一下上面的信息。"江寻低下头。表格上印着"死者姓名:王秀兰","性别:女","死亡原因:道路交通事故","与申请人关系:祖孙"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久到张丽以为他昏过去了。然后他拿起笔,在"家属签字"那一栏,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
字迹很工整,是从小练书法的功底,但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。"骨灰盒……"老主任搓着手,"有普通的,有玉石的,有檀木的。江寻啊,你……"

"最便宜的。"江寻说。

他的声音没有起伏,平得像一条直线。张丽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。她带过太多学生,见过太多突发事件,但像江寻这样父母双亡,奶奶车祸,自己刚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还能如此"平静"地处理手续的,几乎没有。这种平静让她害怕。"江寻,"张丽斟酌着开口,"学校这边,可以帮你申请特殊困难补助。另外,心理中心……"

"我能入学。"江寻打断她。

张丽愣了一下。"九月份,"江寻抬起头,看着她,眼神空得像两口枯井,"我会去报到。"张丽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。

殡仪馆的车是第三天早上来的。一辆白色的面包车,车身上印着黑色的"殡"字。江寻看着两个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把奶奶的遗体抬上车,动作熟练得像在搬运一件家具。他站在筒子楼楼下的空地上,看着那扇白色的车门关上,看着车子缓缓驶出巷口,拐了个弯,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。他没有跟去。周姨想拉他一起去殡仪馆,但他站着没动。他说:"我不去。"

"寻寻,送送你奶奶……"

"她不在了。"江寻说,"车里那个,不是她。"

周姨愣住,眼泪唰地下来了。她看着江寻,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站在八月的阳光里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,眼睛黑得看不见底,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。他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,孤零零地投在水泥地上,像一根被钉在那里的、随时会折断的钉子。

"……好,"周姨哽咽着,"不去,不去。姨去,姨去给你奶奶收骨灰。"

江寻转身,上楼。他的脚步很稳,一步,一步,踩在水泥楼梯上,发出轻微的回响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他摸着黑往上走,手扶着斑驳的墙皮,指尖蹭下一层白灰。他没有拍掉,就那样上了四楼,掏出钥匙,打开门。屋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能听见窗外梧桐树上蝉鸣的间隙里,那短暂的、令人窒息的空白。红糖荷包蛋的味道早就散了,只剩下淡淡的浆糊味,和一种属于老人的、混合着中药与樟脑丸的气息。

江寻站在客厅中央,环顾四周。折叠圆桌还在,小马扎还在,骨制刮刀搁在浆糊盆上,边缘的浆糊已经结了一层透明的、半硬的皮。奶奶的卧室门开着,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床单,枕头还保持着有人睡过的凹陷。江寻走进去。他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那个枕头。枕头套是藏青色的,上面印着褪色的牡丹花。他伸出手,把枕头拿起来,抱在怀里。枕头很轻,里面填充的是荞麦皮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他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没有眼泪。只有那股气息,那股属于王秀兰的、混合着中药和浆糊和老人皮肤的气息,像一张无形的网,把他整个人包裹住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肺叶扩张,肋骨发疼,但那气息钻进鼻腔,顺着气管滑下去,在胃里结成一团酸涩的、沉甸甸的东西。

他放下枕头。手指触到床单下某个硬物。他掀开床单,看见床板缝里塞着一个布包。碎花布,洗得发白,四角系成了死结。江寻的手指有些发抖。他解开结,动作很慢,像是在拆一颗定时炸弹。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沓钱。很旧,很皱,很薄。最大的面值是二十,有几张十块,更多的是五块、一块,还有一沓厚厚的毛票和硬币。钱被压得平平整整,用一根橡皮筋捆着。旁边放着一张纸条。

烟盒纸的背面,用铅笔写着几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,有几个字还用了拼音代替:

"寻寻学费5000""生活费每月800""栗子钱10块""共计5810"江寻盯着那张纸条。他盯着"栗子钱10块"那五个字,盯了很久。十块钱。一斤糖炒栗子的钱。奶奶攒了多久?从买菜的钱里抠出一毛两毛,从糊纸盒的工钱里数出十个三分,从捡废品的收获里挑出能卖钱的纸板。她连止痛药都舍不得买好的,连早饭都不吃,就为了凑够这十块钱,给考上大学的孙子买一斤他最爱吃的糖炒栗子。

而她就是因为这十块钱,死在了货车轮下。江寻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条。烟盒纸的边缘割进掌心,他却感觉不到疼。他的视线模糊了,起初他以为是灯光晃的,他抬手去擦,才发现脸上全是水。是眼泪。他终于哭了。不是那种无声的、隐忍的流泪,是嚎啕大哭,是两辈子积压的、所有的、浓稠的、化不开的悲伤和绝望,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。他跪在床边的地上,额头抵着床沿,双手攥着那沓零钱和那张烟盒纸,浑身剧烈地颤抖。

"奶……"

他喊出声,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,像一头被剥了皮、被抽了筋、被扔在冰天雪地里的野兽。

"你傻……你傻……"

他哭得浑身抽搐,气都喘不上来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。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攥得他喘不过气,攥得他眼前发黑。他想起前世奶奶在ICU里撑了三个月,想起那些缴费单和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,想起她最后摸他脸时冰凉的手指。这辈子她连三个月都没给他。她直接躺在了地上,躺在了那些糖炒栗子里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。

“我不要栗子……”江寻把脸埋进床单里,眼泪汹涌而出,浸透了布料,"我要你……我要你活着……"

他哭了很久。

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窗移到西窗,久到楼下的蝉鸣歇了一轮又起了一轮,久到他感觉身体里的水分都要流干了,喉咙里只剩下火辣辣的疼。然后他停了下来。哭声戛然而止,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。他抬起头,脸上泪痕交错,但眼神变了。那种崩溃的、野兽般的绝望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、更冷的、近乎冷酷的平静。他站起身,把零钱和纸条重新包好,塞回布包里。他把布包放进口袋,走到客厅,从抽屉里拿出奶奶的遗像,那张从樟木箱底翻出来的、唯一的证件照,黑白放大,像素模糊,但神态清晰。

他把遗像摆在折叠圆桌上,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灰。

"奶,"他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"你等我。"

他转身走进厨房,从碗柜最上层取下一个白瓷碗。碗底印着一朵褪色的红花。他端着碗,走到水缸边,舀了一瓢凉水,慢慢喝完。然后,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美工刀。塑料外壳,三块钱,巷口文具店买的。刀片可以一节一节掰断。他坐在奶奶的床上,背靠着床头,卷起左袖。他的手臂很白,很瘦,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像一张脆弱的网。

他把刀片抵在左手腕内侧,寻找桡动脉的位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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