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现在开始,我教你烧轿子。”陆止戈说。
他说话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。沈砚放下手里的鸡蛋,坐直了身体,拿出了手机,他昨晚已经把笔记整理成了备忘录,此刻重新打开,看着上面列出的条目,一条一条地和陆止戈核对。
“正午十二点,太阳最正的时候。”陆止戈说,“今天天气好,没有云,光线足够,你要在十二点整动手,不能早,也不能晚。红衣煞在正午最弱,太阳压着它,它不敢从镜子里冒头,但只限正午这一小段,过了时间,它缓过劲来,你在里面就难了。”
“从正面进去还是背面?”沈砚问道,他记得很清楚,陆止戈昨天说的是“镜子的背面”。
“背面。”陆止戈用没受伤的右手在桌上画了个圈,又在圈里点了一下,“你的镜子正面已经被它占了,正门堵死,只能走后门,背面进去是一条小路,直接通向它藏轿子的地方,但那条路更窄、更暗,你进去以后头一件事就是确认脚下的石板是什么颜色。”
“石板什么颜色?”
“青灰色是好的,说明你在路的正面上,灰黑色就糟了,说明你踩到了路的背面。你在灰黑色上走,九十九步之内必死。”陆止戈看了他一眼,“不过你放心,从镜背进去的头一段路,一定是青灰的,因为镜背本身就开在路的正面上,后面走着走着才会变,变的时候脚底板会有感觉,像踩进了一滩棉花里。”
沈砚记下了。
陆止戈又说:“你进去以后,面前会先出现一段三米左右的黑暗,不要停,闭着眼直走,走完那三米,就能看到路,那三米里会有很多手从两边伸出来碰你,摸你的脸,拉你的衣服。别管,别睁眼,别出声。”
沈砚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,没说话。
“然后你寻找唢呐声。”陆止戈继续说,“唢呐声在哪儿,轿子就在哪儿,声音会很乱,有时候从前面来,有时候从后面来,有时候从头顶来,你只认准最尖的那一个调,那是主音。跟着它走。”
“主音会不会变?”沈砚问。
“会。”陆止戈说,“它知道了会故意换调,引你走错,所以你要数步子,从你踏上石板路的第一脚算起,每走一步默数一下,数到九十九,如果到了九十九步,还没有看到轿子,就停下来,原地蹲下,把脸埋进膝盖里,等三分钟,三分钟后唢呐声会重新响起,你再继续数,最多两次。”
“两次之后呢?”
“两次还没看见,就必须退回来,第三次还不回来,你就永远走不出来了。”
沈砚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然后说:“轿子看到了,我要先看轿帘。”
“对。”陆止戈点头,眼里有了一点赞许,“轿帘合着,说明它在里面,你不能动手,要等阴风,阴风从地底往上翻,没有方向,所过之处所有的布都会动,阴风一到,轿帘就会被掀起来,你就趁那个空档,把轿子上的妆匣取出来。”
“妆匣是什么样的?”沈砚问。
“红布包着的小包袱,一般放在轿内座板下面或者夹层里。”陆止戈说,“你看到轿子后先看看轿子底部的木头缝隙里有没有露出红布角,如果有,就伸手去抠出来,没有的话,就在轿门右侧的横梁上找,那地方通常有个暗格。”
沈砚点头,继续记。陆止戈看着他认真记录的样子,忽然停了停,沈砚抬头:“怎么了?”
“妆匣拿到手以后,不要急着点火。”陆止戈的语气沉了下来,“先用左手捏着,那东西会开始发烫,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。你别松手,烫得越厉害,说明它越怕你手里的东西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腕上有红绳,红绳是它的东西,但它已经留在你身上了,就有了你的血气,你的血气浸着红绳,再传到妆匣上,妆匣会短暂地失效,失效的妆匣,才烧得彻底。”陆止戈说,“所以你要捏着它,至少二十秒,等到那阵烫过去,再点。”
沈砚把这些记下,心里默默算着时间。
“点着以后,让它在手里烧,烧到火焰蔓延到整个布包,你感觉它的温度从烫变成刺手的时候,再把它扔进轿子里,记住,一定要等火烧旺了再扔,扔进去之后,再补三根火柴,三根一起划,朝轿子最里面的位置甩进去。”
“我扔妆匣的时候,它不会出来抢吗?”沈砚问。
“会,所以你要快。”陆止戈伸出右手,五指张开,做了一个“五”的动作,“只有五秒,它就从轿子里出来了,到时候你连跑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沈砚吞了一下口水,他重新把火柴从口袋里摸出来,数了一遍,七根。
“一根点妆匣,三根补轿子,还剩三根。”他说。
“剩的三根,是在你退路被断的时候用的。”陆止戈说,“如果它从路旁扑出来抓你,你就划一根朝它扔过去,磷火能把它逼退一步,但火柴只有七根,用完就没了,别轻易扔。”
沈砚把火柴放回内兜,拉上拉链。
陆止戈最后看了他一眼,像在看一个即将上战场的人,他的目光极沉,压着很多没能说出口的东西,然后他轻声说:“你必须活着回来。”
沈砚没说话,他端起剩下的半杯水,仰头喝光了。
上午剩下的时间过得很快,沈砚换了件方便活动的衣服,黑色短袖,外面套了一件薄款的深灰外套,脚上穿了双旧运动鞋。陆止戈打了一盆清水,用朱砂在沈砚的后颈上画了一道极小的符,说这是“压阳火”,能帮他遮住活人的气息,沈砚只觉后颈一阵凉意,像一滴冰水落在皮肤上,慢慢渗进去。
“进去之后,你的阳火只剩三分。”陆止戈用毛巾擦掉手指上的朱砂,“足够撑到出来,别做多余的事,别碰路边的任何东西,别接任何递过来的东西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如果你看到路边有铜钱,不要捡。”陆止戈说,“那是别人掉的命钱,你捡了,别人的命就压在你身上,红衣煞会先找你讨债。”
沈砚点点头,把这句话追加进手机备忘录,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口袋,火柴盒在内兜,手机留在了家里,用不上,手腕上的铜钱还在,红绳贴着皮肤,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,那面穿衣镜就立在卧室一角,黄铜边框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钝光,镜面映着空荡荡的半张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