参天枯木的枝干在头顶交错缠绕,密不透风的枝叶把整片林地的天光吞噬殆尽。只有零星几缕灰沉沉的微光,艰难穿过枝桠缝隙落下来,在厚厚的腐叶地面投下斑驳破碎的光斑。脚下踩过层层堆积的枯叶,发出沙沙的闷响,那声响并不清脆,带着一种潮湿腐烂的黏腻感,每一步落下,都仿佛有什么东西藏在落叶之下,正静静倾听着闯入者的动静。
朽弋醒站稳双脚,第一时间抬手压了压袖口,将自身散逸出去的神性气息刻意收敛大半。他很清楚,在这片枯藤祀林之中,气息暴露得越多,就越容易被暗处的对手锁定。
湮敫半步不离地贴在他身侧,漆黑的眼眸缓缓扫过四周三百六十度的每一处阴影。他身上那套被雨水浸透的黑衣还没有完全干透,衣摆边角沾着林地的腐土,之前包扎好的伤口因为空间穿梭带来的神魂震荡,纱布缝隙又隐隐渗出一点暗红。可他仿佛全然感受不到躯体传来的痛感,全部心神都放在周遭潜藏的危机之上。
“你伤口又渗血了。”朽弋醒余光瞥见那片晕开的血色,眉头当即拧起,嘴上依旧是那副不情不愿的腔调,“我刚刚才给你包扎妥当,你就不能安分一点。要是伤口崩开,我可没有多余的药再给你处理一遍。”
湮敫微微侧过头看向他,昏暗微光落在他轮廓锋利的侧脸。
“这点伤势不算什么。比起伤口,眼下的危险更值得在意。”
朽弋醒轻嗤一声,脚步缓慢往前挪动,目光不断扫过扭曲虬结的树干。
“我当然知道这里危险,不用你来反复提醒我。我之前听过不少关于枯藤祀林的传闻,这片残境的可怕之处不在于蛮力厮杀,而是幻境。那些藏在树木之中的残念,会抓取人内心最深的念想,编织出以假乱真的幻象。很多实力不俗的寻铃者,不是死在打斗之中,而是活活困在自己的幻梦里,最后被这些枯树吸食生机。”
他一边说话,一边弯腰捻起地上一小撮腐烂的落叶。指尖触碰到枯叶的瞬间,叶片立刻化作一缕灰雾消散开来,指尖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精神蛊惑。朽弋醒迅速甩开那股触感,在心底暗自提高警惕。
“看见没有,连地上的落叶都带着惑神的力量。在这里,眼睛看见的,耳朵听见的,都未必真实。”
湮敫顺着他的动作看向那团消散的灰雾,语气冷冽。
“若是幻象敢靠近你,我直接将它撕碎便是。”
“你看,这就是我最担心你的地方。”朽弋醒转头瞪了他一眼,眼底带着几分无奈,“遇到状况第一反应就是打杀。幻境并非实体,一味动用力量硬闯,只会消耗自身神魂。你的神魂本就因为失忆受损严重,再肆意挥霍力量,不用敌人动手,你自己就先垮掉。到时候难不成还要我来保护你?那场面未免太过滑稽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,朽弋醒脑子里已经脑补出画面。一个实力强悍的流亡旧神,因为硬冲幻境把自己耗到昏迷,最后反倒要自己拖着一个伤员在危机四伏的残境逃亡。光是想一想,就觉得离谱。他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,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。
湮敫捕捉到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,心头微微一动。哪怕身处步步杀机的险境,看见朽弋醒流露出这般松弛鲜活的神态,他紧绷的神经都能稍稍缓和几分。
“我记下你的叮嘱。”湮敫收敛身上翻涌的力量波动,“尽量不贸然出手。但倘若有东西要伤害你,我依旧不会犹豫。”
朽弋醒被他这句直白的话说得耳尖微微发热,连忙调转视线,望向林地深处。
“随你,反正后果你自己承担。我们现在不要往林子最深处直闯。木行裂铃的气息虽然源自祀林中心,但那里必定是各方寻铃者聚集的主战场。我们两个刚踏入残境,对周遭环境一无所知,直接冲过去等于主动跳进包围圈。”
朽弋醒的头脑向来清醒,擅长权衡利弊推演局势。他抬手指向侧方一条被藤蔓半遮掩的迂回小径。
“走这边,绕外围慢慢探查。一来可以摸清楚这片林地的幻境触发规律,二来也能避开大部分扎堆的寻铃人。顺便看看,有没有误入此地的普通凡人。不少普通人会因为空间裂隙的意外拉扯被卷进残境,他们没有半分自保能力,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湮敫没有半点异议。不管朽弋醒做出什么样的决定,只要是他选择的道路,自己便相随。
“听你的。”
两人放轻脚步踏上那条迂回小径。道路两旁的枯藤如同沉睡的蛇,一条条攀附在树干之上,藤蔓表面布满细密暗沉的纹路,时不时有细碎的沙沙声响,从藤蔓缝隙之中传出来。
往前走了约莫百来步,空气里忽然飘来一阵微弱的哭喊声。那是少年人的声音,哭腔颤抖,满是恐惧,听上去无比真实。
“有没有人,救救我,我不想死在这里。”
那道声音断断续续,就在前方不远的树丛后面飘过来。
朽弋醒脚步骤然停下,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。
湮敫瞬间周身戒备,右手虚握,随时可以爆发力量。他低声开口。
“是幻境吗。”
“不好说。有可能是残念编织出来的假象,也有可能真的是被卷入残境的普通人。”朽弋醒皱起眉,神色纠结,“最麻烦的就是这种情况。若是幻象,靠近就会落入圈套。可万一是真的活人,我们听见呼救却置之不理,一条性命就这么没了。”
骨子里的悲悯让他没办法直接转身无视。可残境之中陷阱重重,贸然上前,搞不好就是自投罗网。
“我去试探。”湮敫低声说道,“你待在原地不要往前,若是情况不对,立刻后撤。”
“不行。”朽弋醒一把伸手拉住他的衣袖,“你身上有伤,不能冒这种没有把握的风险。要试探,也是我来。”
指尖拉住对方衣袖的瞬间,又一次传来那股神魂共振的细微麻意。朽弋醒像被烫到一样飞快收回手,装作若无其事地拢了拢自己的袖口,仿佛刚刚那一下拉扯只是无意之举。
湮敫垂眸看向自己衣袖上被触碰过的位置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温柔。
朽弋醒没有留意他的神情,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前方传来哭声的树丛。他从地面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干硬土块,手腕微微发力,将土块朝着树丛后方抛了过去。
土块穿过枝桠,哗啦一声砸落在树丛之后。
哭喊声猛地一顿。
下一秒,树丛后面传来少年惊慌失措的叫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