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越的铃音一阵接着一阵从林地深处飘来,混杂着兵刃交击的脆响与人的痛呼惨叫。腐叶地面微微震颤,周遭攀附在树干上的枯藤疯狂扭动,枝梢木刺泛出暗沉的乌光,仿佛整片林地都在被祭坛那边爆发的力量搅动。
朽弋醒站在原地,眉头紧锁,指尖轻轻捻动。丝丝缕缕稀薄的木行灵气顺着空气流淌到他掌心,他快速分辨气息的强弱与流向。
“铃音不稳。”朽弋醒低声开口,“碎片并没有被某一个人完全掌控,好几股力量在同时争抢木行裂铃。祭坛那里已经乱成一锅粥。”
湮敫站在他身旁,受伤的左臂被纱布层层裹紧,暗红血迹依旧在纱布外层晕开一小块。他已经将大半伤势强行压制,只是脸色比方才又苍白几分。目光穿透层层交错的枯木,望向厮杀声传来的方向。
“直接闯过去。”湮敫声音压得很低,“混战局面最容易浑水摸鱼。”
“莽撞。”朽弋醒斜睨他一眼,“祭坛周边肯定布满各方人马布下的警戒陷阱。我们就这么大摇大摆走过去,还没靠近祭坛,就要先被埋伏打个措手不及。”
朽弋醒抬眼扫视四周的树木,目光落在头顶纵横交错的粗大藤蔓网络。那些藤蔓如同天然的桥梁,横跨一棵棵枯树的树冠,能够避开地面布满的陷阱与游荡的残念。
“走树顶。”朽弋醒抬手指向上方,“顺着藤蔓树冠绕过去,居高临下,既能看清祭坛的局势,也能躲开地面的埋伏。只是上面的幻境干扰会更强,你务必守住心神,不要被杂念蛊惑。”
湮敫微微颔首。
“我分得清虚妄与现实。”
朽弋醒脚尖轻点地面,身形轻盈腾空,一把抓住头顶粗壮的老藤,借力翻身上到树干高处。枯藤被他的重量压得微微晃动,表层那些细碎的黑色纹路,在他经过之时,隐隐闪烁微光。
湮敫紧随其后翻身跃上树冠。黑衣衣摆掠过枯枝,带起一阵细碎枯叶簌簌坠落。两人脚踩宽厚的藤蔓枝干,放轻脚步,在一棵棵枯木顶端辗转前行。
脚下的林地在视野里铺展开来,满目皆是灰败枯木,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。下方地面时不时有寻铃者奔跑追逐,还有被幻境操控的怪物漫无目的游荡。
从高处往下看,才更能体会这片残境的凶险。
“你看下面。”朽弋醒压低声音,朝下方偏右的位置扬了扬下巴,“那几个人,刚才路上我们听见交谈的那队寻铃者。已经折损两个人了。”
湮敫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。地面上,方才那七八人的队伍只剩下五六人。两个人倒在腐叶堆里一动不动,身上缠绕着枯藤,生机已经被吸食干净。剩下的人脸上满是惊惧,却依旧不肯放弃,咬着牙继续向着祭坛冲锋。
“贪欲盖过恐惧。”湮敫语气冷淡,“就算亲眼看见同伴殒命,依旧不肯回头。”
“裂铃碎片带来的权能诱惑太大。”朽弋醒轻轻叹气,“凡人渴求力量,想要摆脱平庸的命运,这本无可厚非。可很多人,为了捷径,愿意赌上性命。”
两人继续在树冠之间穿梭。周遭空气里的幻惑之力越来越浓重,耳边开始响起细碎的私语。
那些声音来自各自心底最放不下的过往。
朽弋醒耳边隐约传来遥远古老的祭祀唱诵,是属于他被封存的神明记忆,无数跪拜的人影在意识边缘闪过,喧嚣嘈杂,引诱他沉陷进旧日回忆。
另一边,湮敫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。他的耳畔,回荡起模糊的呼唤,有遥远的战火,有破碎神殿崩塌的轰鸣。那些记忆碎片残缺不全,像锋利的碎片,一下下刺着他的神魂。
“稳住。”朽弋醒察觉到他状态不对,侧过头轻声提醒,“不要去听那些声音,全部都是林地残念在窃取你的记忆。不要回应。”
话音落下,朽弋醒指尖溢出一缕柔和微光,淡淡的光晕笼罩住二人周身一层薄薄的屏障。那些蛊惑人心的私语,瞬间被隔绝大半。
湮敫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迷茫已经褪去,重新恢复沉静。
“多谢。”
“别谢得太早。”朽弋醒收回力量,神色郑重,“我的屏障撑不了太久,越靠近祭坛,残念力量越强。等下落到祭坛,我们二人要彼此警醒,一旦看见对方出现异常,立刻出声打断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