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残响（第1页）

潮湿的腐叶在脚下被碾开，散发出一股类似闷掉的草药混合泥土的腥气。藤林残境的黑雾没有完全消散，只是浓度降下去些许，远处的林木轮廓依旧朦朦胧胧，像是蒙了一层洗不干净的灰纱。方才那场混战留下的痕迹遍地都是，断裂的藤蔓瘫软在地，部分还残留着淡淡的焦糊灼烧后的余温，地面散落着几枚不知道属于哪一批闯入者的残破配饰。

朽弋醒垂着眼，指尖轻轻蹭过自己小臂上一道浅浅划伤。方才躲避灰袍人突袭的时候被藤条刮出来的，伤口不算深，只是皮肉被割裂，渗出细密的血珠。他骨子里与生俱来的神性本能还在隐隐发烫，那是属于萨蒂一脉对众生的悲悯，哪怕眼前这些人大多是各怀鬼胎的闯关者，看见满地狼藉，心底依旧浮起一层淡淡的沉郁。

只是这份悲悯底下裹着一层极重的傲娇，他可不会把这份心绪直白表露出来。他微微偏过头，眉头蹙起，语气带着点不太耐烦的意味。

“这群人下手也太没有分寸。打归打，把整片林子祸害成这副模样。”

湮敫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，乌黑绵长的长发有几缕滑落肩头，垂落至腰侧。自幻境苏醒失去记忆之后，他唯独对朽弋醒有着刻进骨头里的执念。周遭所有旁人的生死变故都很难牵动他半分心神，全部注意力牢牢锁在朽弋醒身上。听见对方开口，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道还在渗血的小臂伤口上。

湮敫抬手握上他的手腕，动作算不上粗鲁，却带着不容躲闪的力道。

“别动。”

朽弋醒下意识想要挣开，下颌微微绷紧，耳尖却悄无声息泛起一点浅淡的红。

“干什么，这点小伤而已，用不着大惊小怪。”

嘴上说着无所谓，身体却没有真的用力挣脱开。傲娇的性子在此刻显露无遗，明明心里也清楚对方是好意，偏偏不肯好好领情。

周围还零零星星存活下来几个其他闯关者，方才灰袍人退走之后，剩下的人个个带伤，神色警惕又疲惫。有人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气，有人蹲在地上翻找同伴的踪迹，还有人眼神不停在朽弋醒和湮敫两个人身上来回打转。

能在刚才那一场厮杀里活下来，这两个陌生男人的实力实在太过惹眼。不少人心里已经打起算盘，既忌惮，又隐隐生出拉拢或是算计的心思。

一个穿着磨损黑色外套的男人缓步靠近过来，手里攥着一把锈蚀短刀，脸上挂着勉强挤出来的笑意。

“两位，刚才多谢你们牵制住那个灰袍怪物。要是没有你们，我们这批人恐怕全都要交代在这里。”

朽弋醒抬眼扫了他一眼，没有立刻接话。他能隐约嗅到这人身上混杂着恐惧与贪婪的气息，对方道谢只是场面话，眼底藏着对裂铃线索的觊觎。

湮敫往前轻轻踏出一小步，恰好半挡在朽弋醒的前面。长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，他神色冷淡，没有半分交谈的兴致。

“有事直说。不必绕圈子。”

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显然没料到会被如此干脆地堵回来。他干咳两声，也不再伪装客套。

“实话说，我们所有人进到这片残境，目标都是裂铃。那东西不可能凭空消失。灰袍人刚刚仓皇撤离，说不定裂铃碎片就留在这片林子某处。我们人多，不如大家联手搜寻。找到之后，我们可以商量分配的法子。”

这话一出，旁边另外两个幸存者也慢慢围拢过来，眼神里各怀心思。合作是假，想要借他们两个人的实力探路，最后伺机抢夺才是真。

朽弋醒嗤笑一声，嘴角勾起一点浅淡嘲讽的弧度。

“联手。你们刚才互相捅刀子的时候，怎么没想过联手。现在看见强敌跑了，转头就想凑过来搭顺风车。天底下哪有这么划算的买卖。”

他的声音清浅，却字字戳破对方的小心思。那几个人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看。

“阁下说话不必如此刻薄。乱世之中，人首先要保全自己，这有错吗。况且裂铃关乎所有人离开这里的机会，独吞对谁都没有好处。”

“我没说要独吞。只是我不信诸位的人品。”朽弋醒抱臂站定，小臂上的伤口被这么一动，又渗出来一点血色，“方才我亲眼看见，为了抢夺一块残破的旧石板，你们同伴之间都能痛下杀手。现在谈合作，未免太过滑稽。”

湮敫的目光再度落回朽弋醒那道流血的伤口，眉宇间的冷意又重了几分。他完全不在乎这群人的诉求，只在意朽弋醒的状态。

“没必要继续跟他们浪费口舌。我们走。”

说罢，他便打算带着朽弋醒直接转身离开。

那几个闯关者见状，立刻横移几步拦住去路。短刀被攥得更紧，气氛瞬间紧绷起来。黑雾在林间缓缓流动，风声穿过枝桠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像无数人在暗处低声呜咽，恐怖压抑的感觉层层包裹过来。

“想走可没那么容易。你们见识过灰袍人的手段，也清楚这片残境有多凶险。单凭你们两个人，很难活着找到裂铃碎片。与其一意孤行，不如和我们合作。不然，别怪我们不客气。”

威胁的话语直白摊开。

朽弋醒被这无赖行径气的差点笑出来。他骨子里流淌着神裔的血脉，纵然记忆尽数遗失，骨子里的骄傲依旧刻在灵魂深处。他本心存一丝怜悯，不愿轻易对凡人下手，可对方步步紧逼，着实消磨耐心。

“所以，你们打算以多欺少。”

“是各位不识时务。”黑衣男人咬牙，抬手示意其余两人上前。

就在冲突一触即发的瞬间，远处树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清脆的铃音。那声音并不响亮，隔着层层黑雾林木飘过来，断断续续，忽明忽暗。不是完整铃铛摇晃的声响，更像是碎裂的铃片互相碰撞摩擦，发出幽幽残响。

是裂铃。

在场所有人动作齐齐一顿，呼吸都下意识放轻。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投向声音传来的幽深林莽。方才剑拔弩张的对峙局面被这突如其来的铃音强行打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