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音（第1页）

漆黑虫群如同流动的墨色潮水，顺着洼地凹凸不平的石壁不断向下漫涌。虫足摩擦石面生出细碎沙沙声响，混着人的惨叫与兵器碰撞的脆响搅作一团，阴冷的气息压得人胸腔发闷。石台上悬浮的裂铃碎片还在不停震颤，银白色表面的裂纹愈发深邃，阵阵蚀人的铃音扩散开来。那声响并不作用于耳朵，反倒直接钻向人的精神，搅得在场大半闯关者神志都开始出现恍惚。

灰袍人立在洼地边缘的阴影之中，兜帽垂落牢牢盖住整张脸，只露出一截干瘪泛青的手腕。他没有急着冲入混战，静静旁观底下众人互相消耗，如同耐心狩猎的猛兽。方才一番缠斗已经让这批闯者身心俱疲，再加上裂铃蚀音干扰神智，正是坐收渔利的最好时机。

朽弋醒站在洼地上方的土坡，指尖无意识蜷缩起来。虫群啃噬皮肉的哀嚎一声声落进耳里，血脉之中与生俱来体恤众生的本能在不停翻涌。哪怕这些人大多贪婪自私，可鲜活生命正在眼前凋零，依旧让他心底沉甸甸的。只是那份骄傲与傲娇不允许他把柔软全盘展露，眉头紧紧拧起，语气带着几分憋闷。

“真是离谱。明明只要及时退走就能保住性命，偏偏全部被那枚碎片勾得失了心智。”

湮敫垂落的长发被阴冷的穿林晚风拂动，几缕发丝扫过肩头。自失去记忆之后，世间万千悲欢离合都很难在他心底掀起波澜，他全部心神只系在朽弋醒身上。他留意到朽弋醒指尖微微收紧，察觉到对方心底的挣扎。

“你若是出手，便会同时对上虫群，这群失控的闯关者，还有暗处伺机而动的灰袍人。局面会变得格外棘手。”湮敫的声音压得很低，避开底下洼地众人的听觉范围，“我可以护住你，但很难保全这里所有人。”

这句话说得直白残酷，却也是眼下无法回避的现实。

朽弋醒当然懂这个道理，他抬眼望向洼地底部。黑衣男人胳膊上爬满黑虫，皮肉已经被啃出数道血肉模糊的伤口，他却依旧举着短刀疯了一样朝着石台猛冲，眼里只剩下裂铃碎片。另有两个人已经倒在虫潮之中，躯体被黑压压虫壳覆盖，微弱的挣扎渐渐归于沉寂。

“我没有天真到以为自己可以救下每一个人。”朽弋醒抿了抿唇，下颌绷出一点倔强的弧度，“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全部葬送在此地。至少要打断这份被铃音蛊惑的执念。”

他嘴上说得强硬，耳尖却悄悄泛起一丝浅淡色泽。他清楚湮敫是在提醒风险，并非阻拦自己，可骨子里那点傲娇，让他不愿意直白表露自己的感激。

洼地之中又响起一声痛呼。一名闯关者被身边同伴背后偷袭，重重摔落在地，瞬间就有大片黑虫蜂拥而上。

灰袍人终于动了。

他脚步轻飘飘踏过石壁，衣摆扫过丛生的杂草，没有惊动脚下任何一只虫子。枯槁的手掌缓缓抬起，灰蒙蒙的雾气自掌心升腾而起，直扑石台上那枚裂铃碎片。他打算直接夺取碎片，等拿到手之后，洼地里这些活人的死活，于他而言便毫无意义。

“不好，他要抢碎片。”朽弋醒神色一变，不再犹豫。

一股温和却极具分量的力量自他周身缓缓散开。那是属于萨蒂血脉的神性微光，没有耀眼夺目的强光，只是淡淡的一层柔光向外铺展。被蚀音迷惑心智的闯关者接触到这层微光，恍惚混沌的神志短暂清明一瞬。不少人动作顿住，迷茫地眨了眨眼睛，低头看见身上疯狂啃咬的黑虫，才后知后觉生出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
“虫子。好多虫子。”有人失声低喊。

趁着众人神智短暂回笼的间隙，湮敫身形已然掠出。乌黑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向后飞扬，他没有多余招式，一道冷冽无形的力量径直撞向灰袍人升腾出的灰雾。两股力量在空中轰然相撞，闷响在洼地内部回荡，碎石碎屑从崖壁簌簌往下掉落。

灰袍人脚步踉跄向后退开两步，显然没料到对方会骤然发难。他缓缓转过脑袋，兜帽之下看不清神情，一声沙哑古怪的笑声悠悠飘出。

“又是你们两个阴魂不散的家伙。”

“想要碎片，先过我们这一关。”朽弋醒纵身从土坡跃下，稳稳落在洼地乱石之间。落地瞬间，他随手挥出一道力量，将扑向一名受伤者的大片黑虫逼退，“诸位，现在清醒过来的，就抓紧时间往后方林地撤退。留在这里，只会死无全尸。”

方才被神性微光唤醒的几个人，此刻终于认清眼下绝境。贪念还在心底蠢蠢欲动，可死亡的恐惧压过了欲望。有两个人互相搀扶，忍着身上伤痛，跌跌撞撞朝着洼地出口狂奔逃离。

唯独那名黑衣男人，理智只回笼片刻，裂铃碎片摇晃传出的蚀音再度缠绕上他的精神。他双目通红，完全听不进劝告，挥舞短刀，不顾一切依旧朝着石台冲去。

“碎片是我的，谁都别想拦我。”

朽弋醒见状，不由得暗自叹气。

“这人算是彻底被蛊惑住了。”

湮敫挡下灰袍人接连数道灰雾攻击，余光瞥见疯魔的黑衣男人，淡淡开口。

“不必管他。执念是旁人无法强行剥离的。”

灰袍人的攻势愈发凶狠，灰蒙蒙的雾气所触碰过的石块，都在快速风化剥落。他的目标十分明确，击溃眼前二人，夺取裂铃碎片。

“两个遗失过往的落魄神裔，也敢阻拦我的去路。”灰袍人沙哑的声音在空旷洼地来回飘荡，“裂铃本就不属于你们，何必苦苦纠缠。”

这句话落进两人耳朵，朽弋醒心头猛地一跳。对方知晓他们的身份。可记忆一片空白，他完全想不起来，自己究竟在过往岁月里卷入过什么。脑袋又开始泛起熟悉的钝痛，那些破碎零碎的画面再度一闪而过，高耸神坛，漫天落焰，还有一声遥远又悲痛的钟鸣。

“你知道我们的来历。”朽弋醒沉声发问。

灰袍人却不打算细说，只是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冷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