洼地底部积着一层薄薄的灰黑色泥浆,不知道在地下沉寂了多少年,表层结出一层干硬的壳,人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壳子底下跟着一起磨牙。
朽弋醒弯腰掸了掸袖口沾上的泥屑,眉头轻轻拧着。方才那一场混战收尾得过于干脆,那些冲着裂铃碎片红了眼的闯关者四散退开,可空气里紧绷的危机感没有跟着散去,反倒像潮水一样缓缓下沉,沉进这片洼地的深处。
湮敫走在他身侧,乌黑的长发被林间穿过来的冷风掀起一缕,垂落在肩前。他的目光没有分给四散逃跑的任何人,自始至终大半的注意力都落在朽弋醒身上。只要朽弋醒脚下稍微一滑,他垂在身侧的手便会下意识抬起来,想要去扶,又在半空克制着收回。这个细微的动作他自己浑然不觉,倒是朽弋醒余光扫到,眼皮轻轻一跳。
“你能不能不要老盯着我看。”朽弋醒压低声音开口,语气带着一点不大乐意的傲娇,“我脸上长花了。”
湮敫低低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,落在潮湿空旷的洼地里面,居然荡开一圈极淡的回音。
“没有长花。”湮敫慢悠悠回话,嗓音清润,“我只是在想,刚才那一刀擦着你肋骨过去的时候,你明明可以往后退半步,为什么偏要往前迎。”
朽弋醒的脚步顿了顿。
刚才混乱之中,一名闯关者急红了眼,甩出一把淬了黑汁的短刀,目标本来是湮敫的后心。朽弋醒几乎是凭着本能横移出去挡了一下,刀锋擦着肋侧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,不算重,布料却已经被渗出的暗色液体洇湿一小块。事后局面乱作一团,谁也没有留意到这个瞬间,连朽弋醒自己转头就抛在了脑后。他没有料到湮敫把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偏过头,神色微微一僵,随即梗着脖子抬了抬下巴。
“想什么呢。”朽弋醒哼了一声,嘴硬道,“我不是为了你。那一刀飞出去如果没有被拦下,会扎进后面那个小姑娘身上。”
他说的是真话。
骨子里那一份与生俱来的悲悯,是朽弋醒即便丢失全部记忆,也没有被彻底剥离的东西。他见不得无辜的人平白送命。可这份理由从他嘴里说出来,配上那一点别扭不肯承认的神色,莫名多出几分鲜活的烟火气。
湮敫眼底漾开更深一点的笑意,也不去拆穿他。
“好好好。”他顺着朽弋醒的话点头,语气纵容得要命,“是为了那个小姑娘。”
朽弋醒听出他话里面藏着的调侃,耳根微微发热,心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窝火。他懒得继续争辩,转头打量四周的地形。
洼地四面被高耸陡峭的土壁围起来,土壁上面爬满干枯发黑的藤条,藤条的根部深深扎进泥土里面,一条条垂落下来,像无数只枯瘦垂悬的手。在洼地最靠里侧的位置,出现了一道很不起眼的裂口,裂口约莫一人高,黑黢黢向山体内部延伸,洞口往外不断涌出带着腐朽气味的冷风。
就在几分钟之前,这个洞口还完全不存在。
是在最后一块裂铃碎片发出震颤之后,地面缓缓裂开,硬生生吐出来这么一条通道。
跟着他们留下来没有立刻逃走的闯关者,还有六个人。六个人三三两两分散在洼地边缘,盯着那一道黑漆漆的洞口,眼神里面翻涌着贪婪,恐惧,还有按捺不住的躁动。
一个穿灰蓝色冲锋衣的男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“碎片的共鸣是从洞里面传出来的。”男人声音压得很低,却足够让附近所有人听见,“也就是说,剩下的碎片,大概率就在洞里面。谁先进去。”
话音落下,四周一片沉默。
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一个道理。天上不会掉馅饼,裂铃碎片不可能毫无代价摆放在山洞里面。外面这一层洼地已经凶险到这种地步,洞内的局面只会更加可怖。可裂铃碎片的诱惑力实在太大,传闻集齐全部裂铃,可以赎回被夺走的记忆,可以改写已经写定的命运。对于每一个困在残境里面反复挣扎求生的闯关者来说,这一句话就是悬在眼前最明亮的诱饵。
一个短发女生抱着自己发抖的胳膊,脸上写满抗拒。
“我不进去。”她声音发颤,“谁爱去谁去。我好不容易活到现在,不想把命丢在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洞里。”
“胆小就滚出去。”另外一个高个子男人冷笑一声,眼神阴鸷,“机会摆在眼前,不敢拿,活该一辈子困在副本里面循环往复。”
短发女生被他呛得脸色发白,嘴唇哆嗦了两下,终究没有继续顶嘴。
朽弋醒安静听着几个人争执,脑子里面飞速梳理线索。
从进入藤林残境开始,裂铃碎片一共出现三块。第一块悬浮在湖心,第二块埋在祭坛中央,第三块方才在洼地混战里面短暂现身,触碰之后爆发出一阵剧烈震荡,震荡平息,山体裂口随之显现。
这个顺序太过规整。
规整到不像是偶然。
就好像有一个躲在暗处的操纵者,故意一块一块投放碎片,引导所有追逐碎片的人,一步一步走向这个洞口。
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,朽弋醒后颈窜起一缕凉意。
他侧头看向湮敫,刚好湮敫也转头看向他。两个人目光相撞,不需要多余的言语,都读懂了对方心里的警惕。
“要进去吗。”湮敫轻声问。
朽弋醒沉吟片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