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下青黑色石板浸着一层薄薄的湿意,水渍顺着石板细密的裂纹缓缓漫开,踩上去有一种黏滞的冰凉。长廊两侧墙壁上古老的纹路在昏暗里若隐若现,纹路内部残存着极淡极淡的银灰色微光,微光断断续续,如同奄奄一息之人微弱的呼吸。
朽弋醒站稳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低头检查肋侧那一道伤口。方才坠落时狂风剧烈撕扯衣料,原本已经慢慢收敛住渗血的创口又重新裂开,温热的血浸透内层布料,贴着皮肤漫开一阵钝麻的疼。
湮敫的视线第一时间落了过去,眉头当即拢起。
“把外套解开。”他开口。
朽弋醒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,眼神带着一点戒备。
“干什么。”
“处理伤口。”湮敫语气平静,却不容推脱,“任由血这样渗下去,不用长廊里的东西动手,你自己先失血发软。到时候别指望我一只手拖着你闯关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在抱怨,手上的动作却格外小心。他从内衬口袋摸出一卷干净的细麻布。这块麻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他收在身上的,干燥柔软,在这样潮湿腐烂的地下长廊里面显得格外突兀。
朽弋醒瞥了一眼那卷麻布,心里有一点疑惑,嘴上依旧不肯柔顺,下巴微微一扬。
“你随身还带这种东西,活得倒是精致。”
湮敫低笑一声。
“谁知道某位先生打起架来不要命,隔三差五给自己添新伤。我总得提前做点储备。”
跟在后面的三个人还瘫坐在石板地上喘粗气,听见这一段对话,神色各有不同。灰蓝色冲锋衣男人名叫陆淮,是在前面几个残境里面熬出来的老手,心思缜密,观察力极强。他安静看着这两个人之间自然流露出来的默契,眼底掠过一丝探究。
同行的那一对男女,男的叫周叙,女的叫温苒。两个人来自同一个残境小队,在藤林残境里面同伴死光之后被迫抱团求生。温苒惊魂未定,目光不停在长廊尽头摇曳的火光和那一道黑影之间来回游移。
“那一道影子,你们看见了吗。”温苒压低声音,嗓音绷得很紧。
周叙咽了一口唾沫,握紧手里那一把短小的钢棍。
“看见了。一动不动,不知道是人还是别的什么。”
朽弋醒趁着湮敫替他包扎伤口的空档,抬眼望向长廊深处。
那一团橘黄色火光大约在两百米开外,孤零零悬在半空,没有看见支架,也没有看见火把的柄。火苗左右轻轻摇晃,投在墙壁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。伫立在火光底下那一道黑影轮廓修长安静,自他们落地到现在,没有做出任何动作,连肩膀都不曾晃动分毫。
长廊里面安静得可怕。
只有水滴从高处石壁坠落,砸在石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。声音带着回响,一声接着一声,精准敲在人的神经上。
朽弋醒忽然皱了皱眉。
“不对。”
陆淮立刻转头。
“哪里不对。”
“风声消失了。”朽弋醒缓缓说道,“我们刚刚从洞口被卷进来的时候,耳边还有大量跟着涌入长廊的气流。可是落地之后这么久,长廊里面一丝流动的风都没有。那一团火苗却一直在晃。”
一句话落下,剩下几个人后背同时窜起一股寒意。
没有风,火为什么会摇。
温苒脸上血色瞬间褪干净,她死死盯着远处跳动的橘黄火苗,嘴唇微微发抖。
湮敫手上打结的动作一顿,抬眸看向远处火光,漆黑的眼底寒光一闪。
“还有一件事情。”他淡淡补充,“这条长廊太长了。按照山体外面那一道裂口的位置推算,山壁厚度有限,根本容纳不下这样一条笔直延伸出去的通道。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,未必还在藤林山体内部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。
陆淮脸色大变。
不在山体内部。
也就是说,在他们坠入黑暗的那一段时间里面,空间发生了转移。他们已经被送到了另一个地方。
无限流副本最令人恐惧的地方从来不是张牙舞爪的怪物。而是这种悄无声息发生的空间置换。你以为自己沿着一条已知的路往前走,实际上脚下的大地早就已经不是原来那一片土地。敌人甚至不需要正面出现,仅仅依靠环境就可以一点点摧毁人的判断力。
朽弋醒把外套重新拢好,麻布绷带稳稳缠在腰侧,压力缓解之后,伤口的剧痛缓和了不少。他活动了一下肩膀,确认身体状态尚可。
“往前走。但是放慢速度,每一步都踩稳。”朽弋醒沉声安排,“不要分散,彼此之间保持两步左右的距离。一旦出现异常,立刻向中间靠拢,不要自顾自乱跑。”
陆淮点头同意。经历过洼地藤条的屠杀之后,他已经完全不敢轻视这个看起来带着几分傲气的年轻人。他看得出来,朽弋醒不是那种喜欢出风头的领导者,但是在危机降临的时候,这个人的脑子异常清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