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魄莲续命后,苏妄的神魂勉强稳住,记忆的裂缝再堵不住了。
这一夜,他反复梦见同一个场景。
东宫偏殿,龙涎香浓得发腻。明黄常服的人坐在龙纹书案后,眼尾红得像抹了朱砂。案上搁着一盏酒,酒液泛着幽蓝的光。那人手指按在玉盏边缘,骨节泛白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却偏要挤出讥诮:“苏伴读,父皇仁慈,赐你全尸。上路吧。”
一次比一次清晰。金线蟠龙的纹路,那人眼底碎裂的痛楚,甚至玉盏边缘将落未落的血——是攥得太紧的指甲割破了掌心。
苏妄在榻上挣动,冷汗浸透中衣。他想喊,喉咙却像被那杯酒烧穿,发不出声音。他想看清那人的脸,可视线刚一上移,头里便像有万蚁噬咬,眼角、耳底缓缓渗出血线,洇湿了枕巾。
萧逸坐在榻边,眼底布满血丝,已守了七日七夜。他看着苏妄眼角蜿蜒的血线,胸口闷得发疼。他取出南疆安神香,凑到苏妄鼻端:“阿沅,睡吧。睡着了就不疼了。”
苏妄却猛地睁眼。
那双眼睛不再空茫。惊惧、痛楚,还有一种萧逸从未见过的锋利。他一把攥住萧逸的手腕,指甲几乎嵌进皮肉。
萧逸浑身一僵。
“……那杯酒,”苏妄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,带着血沫的气音,“是你要我喝的,还是别人?”
烛火“噼啪”一响。萧逸如坠冰窟。封印裂了。苏妄记起了东宫,记起了鸩酒,记起了那个雪夜——却不知道那酒里到底是什么,只知道那杯酒泛着幽蓝的光,只知道那人对他说“上路吧”,只知道入喉的痛是真的。
“阿沅……”萧逸下意识伸手,想捂他的眼睛。
“别叫我阿沅。”苏妄偏头避开,胸口剧烈起伏,咳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浊气。他死死盯着萧逸,眼底烧着近乎绝望的执拗:“我问你,那杯酒……是谁?”
雨声渐大,敲得窗棂咚咚作响。
萧逸缓缓收回手。瞒不住了。
他起身走到烛台边,背对着苏妄。玄色衣袍被烛火镀上一层暗红。
“我是萧逸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大周三皇子,萧珩的异母兄弟。你也不是阿沅,你是苏妄,镇北将军苏烈的独子,东宫十年的伴读,太傅口中与太子并称的‘双璧’。”
苏妄瞳孔骤缩。
这些名字像滚烫的烙铁,一块一块烫进他混沌的脑海。苏烈……东宫……伴读……双璧……每一个词都牵出更多碎片,疼得他浑身发抖,可他咬着牙,不肯昏过去。
“一年前,”萧逸转身,“永安二十七年冬,你被押进东宫偏殿。萧珩——我的好皇兄,亲手赐了你一杯鸩酒。你喝了,脉息全无,被拖去乱葬岗。是我,在鹰嘴隘劫了你的马车,把你带到南疆,封了你的记忆,骗你说,你是我身边的侍从阿沅。”
苏妄的手指死死抠进锦被。
“为什么?”
萧逸沉默良久。
他走回榻边,没有坐下,而是半跪下来,与苏妄平视。这个姿势苏妄太熟悉了——这一年里,萧逸就是这样半跪着与他说话,喂他吃药,替他暖手。那时他觉得安心,此刻却只觉得心惊。
“你记不记得那杯酒的颜色?”萧逸忽然问。
苏妄点头。幽蓝。
“我母妃死的时候,喝的也是这种酒。”萧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,“她封号德妃,出身镇南侯府,是将门之女。我外祖父随先帝起兵,有从龙之功,官至骠骑大将军。母妃自幼在边关长大,骑射不输男儿。后来先帝驾崩,父皇登基,为制衡外戚,将她纳入宫中。她住永和宫,殿前种着一株腊梅,是从北境带来的,说京城太闷,要留一点寒气。”
苏妄呼吸一滞。
“母妃与皇后,原本私交甚好。皇后出身文臣世家,性子端肃,母妃爽朗豁达,两人意外地投缘。我幼时常见皇后来永和宫,与母妃对弈、品茶,甚至亲手为我裁过一件冬衣。那时萧珩已立为太子,常随皇后来,我便唤他皇兄,他唤我逸弟。我以为这宫里的温情,总有几分是真的。”
萧逸顿了顿,眼神暗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