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已经有人在等了。不是昨晚那个平头男人,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,穿着深蓝色工作服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。她站在书店门口,身边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,车窗贴了深色膜,看不清里面。“谢先生,周总让我来接您。”女人说话客客气气,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,“您叫我王姐就行。”谢以安看了一眼书店的门。卷帘门已经被拉下来了,上面贴着一张白色封条,盖着某物业公司的红章。动作真快。“我的东西——”“周总说了,书店里的东西会全部打包送到新家,一样都不会少。”王姐侧身拉开车门,“您现在先跟我过去,看看还缺什么,我再去置办。”谢以安站着没动。他盯着那扇贴着封条的卷帘门,沉默了几秒。这个店他开了七年,书架的位置换了三次,门口的雨伞架从左边挪到右边,收银台旁边那盆绿萝是他从花市两块钱买回来的,养到现在快拖到地上了。全没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弯腰上了车。车里很干净,皮座椅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。后座扶手上放着一个保温袋,王姐上车后把保温袋打开,里面是一碗白粥和两个小菜。“周总交代的,说您胃不好,早上必须先吃点东西。”王姐把粥递过来,“趁热喝。”谢以安接过来,没说话,小口小口地喝。车子从老城区开出去,沿着滨江路一直往南。滨海市最贵的地段在江湾cbd,那边的房价普通人打三辈子工也买不起一个厕所。谢以安看着窗外的高楼越来越多,街道越来越宽,路上的车越来越贵,心里越来越凉。他不是没住过这种地方。七年前周渡就住在江湾cbd,那房子冷冰冰的,像样品间,住久了会生病。车子驶入一个叫“江湾壹号”的小区,门口的保安显然认识这辆车,直接抬杆放行。小区里面安静得不像话,绿化带修剪得像效果图,三栋高层住宅楼呈品字形排列,楼与楼之间隔着人工湖和喷泉。电梯专户专用,刷卡直接到二十八楼。门一开就是玄关。王姐先走出去,换了一双客用拖鞋,然后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棉拖鞋放在谢以安脚边:“周总昨天让人买的,您试试合不合脚。”谢以安低头看了一眼。灰色的,毛茸茸的,和他以前在家里穿的那双一模一样。他换上拖鞋,走进公寓。这套房子是复式结构,光客厅就有五六十平,落地窗外是整面江景,滨江的游船和对岸的写字楼尽收眼底。装修是灰白色调,家具很少,但每一样都透着一股“我很贵但你猜不到多少钱”的气质。谢以安站在客厅中间,环顾四周。目光停在一个地方——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画桌,桌上整整齐齐摆着颜料、画笔、调色盘,旁边立着两个画架。颜料是温莎·牛顿的专业级,画笔是达芬奇的,都是他以前最爱用的牌子。他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那一排颜料管。新的,没拆封。“周总昨晚半夜打电话让人准备的。”王姐站在他身后,叹了口气,“大半夜的,也不知道从哪找来的这些东西。我跟了周总三年,头一回见他这么上心。”谢以安没接话。他转身走向厨房,拉开冰箱门。里面塞得满满当当,蔬菜、水果、牛奶、鸡蛋,还有几盒他以前爱喝的酸奶——某个牌子的红枣味,不算贵,但很难买。“周总列了单子的。”王姐凑过来,掏出手机给他看,“写了快两页,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,几点吃点心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还特意备注了,‘所有菜里不能放姜’。”王姐说着,偷偷看了谢以安一眼,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:“谢先生,我跟您说句实话。周总脾气是不太好,但我从没见他这么细心地张罗过谁。今天一早他出门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“什么话?”谢以安声音很淡。“他说,‘他要是哭了,你就假装没看见。’”王姐说完,自己先红了眼眶,“我当时还不明白什么意思,现在看您这模样……唉。”谢以安的手指在冰箱门把手上停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他关掉冰箱,走向二楼。二楼有三个房间。主卧最大,床品是深灰色的,枕头旁边放着一套叠好的睡衣。衣帽间的灯是感应的,他走进去,灯就亮了。左边挂着一排外套,从薄到厚,颜色全是黑、灰、藏蓝。右边是衬衫和t恤,叠得整整齐齐。最下面的抽屉拉开,内裤和袜子码得方方正正,全是深色纯棉的。谢以安拿出一条内裤看了看尺码——s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,又看了看抽屉里另一半码的内裤。两个尺码。以前的他和现在的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