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吃了。您是刘老师?”“对,我姓刘,你叫我刘姐就行。这个活动中心是我在管。”她拉过一把椅子,“快坐。站着干什么?”谢以安坐下来。刘老师给他倒了一杯水,又翻出一包饼干,拆开放在他面前。“您不记得我了?”她问。“不记得了。王姐跟我说过您。”刘老师叹了口气。“不记得正常。医生说了,您这是选择性失忆。慢慢来,不急。”她在他对面坐下,“您回来教课吗?孩子们老问。豆豆天天问‘谢老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’。”“豆豆?”“您以前的学生,四岁半,扎两个小辫子,特粘您。您住院之前,她画了一张您的画像,贴在那面墙上——”她指了指身后的墙,“您看,还贴着呢。”谢以安站起来,走到墙前。墙上贴满了画,太阳、苹果、猫、狗、人。其中一张画的是一个大人牵着小孩,大人的脸上写着“谢老师”三个字,字歪歪扭扭的,小孩写的。他不记得这张画,但觉得亲切。“我还能继续教吗?”他问。“当然能!教室还给您留着呢。您看——”她指着教室里的六张小桌子,“您走之前怎么摆的,我还怎么摆着,没让人动。”谢以安看着那些小桌子,心里有一个地方被填了一下。“刘姐,租金多少?”“一个月三千,包水电。”“行。我先交三个月的。”刘老师犹豫了一下。“谢老师,您要是经济有困难,跟我说。我跟上面熟,能帮您申请减免。”“不用。我有钱。”他有钱。卡里的余额是周渡给的,数字很大。他不想用那些钱,但眼下他没有收入,画室要开起来,需要启动资金。他可以用周渡的钱交租金,但他不想。他想用自己的。可他自己的钱,在哪儿?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积蓄,不记得以前靠什么生活。他想了想,也许以前也是靠周渡。但他不想再靠了。“刘姐,以前的学生,还能联系上吗?”“能。豆豆、小宇、果果、毛毛,我都还有家长的电话。我帮您通知他们。”“好。谢谢刘姐。”“谢什么呀。您能回来,我就高兴了。”谢以安在画室坐了一会儿。他擦了桌子,整理了颜料,把画笔一支一支洗干净。墙上那些画他一张都没动。他不想动。它们在那里,告诉他也告诉别人——这个地方他来过,这些人他教过。他不记得了,但墙记得。下楼的时候,周渡的车还停在门口。他靠在车门上,手里拿着手机,看到谢以安出来,把手机收起来。“怎么样?”他问。“还行。刘老师说帮我通知以前的学生。”“几个?”“四个。豆豆、小宇、果果、毛毛。”周渡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两个人上了车。谢以安坐在副驾驶,看着窗外。“周渡。”“嗯。”“画室要交租金。三千一个月。我想自己出。”“嗯。”“但我现在没钱。”周渡看了他一眼。“我借你。”“不是给?”“借。”谢以安愣了一下。他以为周渡会说“我给你”,但他说“借”。这两个字不一样。给是施舍,借是信任。他不想被施舍,但他需要信任。“多少?”周渡问。谢以安算了一笔账。租金三个月九千,颜料、画笔、纸、围裙,加起来一万出头。“一万。”周渡没说话,单手握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操作了一下。谢以安的手机震了,他拿起来看,钱到账了。他盯着那行数字,心里踏实了一下。“我会还你的。”他说。“好。”“别说好。”“那你别还了。”“不行。一定要还。”周渡看了他一眼。“那你想怎么还?”谢以安想了想。分期?一次性?他算了算,画室如果招到十个学生,每个月能剩一点。还完这一万,可能要一年。“分期。一年。”“一年太短。压力大。”“那你说多久?”“不着急。你先做着。等画室赚钱了再说。”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周渡把车停在红灯前,转过头看着他。“等到你不想还为止。”谢以安没说话。他不想说“我不会不想还”,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怎么想。他现在想还,以后不一定。但他觉得,他应该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。他不记得了,但他觉得。“周渡。”“嗯。”“我会还的。不管多久。”“知道。”绿灯亮了,车继续往前开。谢以安看着窗外,街景往后退。他想起昨天打网球,赢了周渡一个球。他记得那个。今天他借了周渡一万块钱,他也会记得这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