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,谢以安上了楼。他走进画室,坐在画架前。白纸是空白的,他拿起画笔,蘸了水,点了一下群青。在纸上画了一道线。蓝的。手不抖。又画了一道赭石色的。也不抖。他画了十道线。蓝、棕、红、黄、绿、橙、紫、黑、白、灰。十种颜色,挤在一起。他拿出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,发给周渡。“画了十道线。”过了几秒,周渡回复了。“比以前少。”“以前多少?”“二十多道。”“我会画回来的。”“嗯。”谢以安看着那个“嗯”,想了很久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江面上的船慢慢移动,灯亮了,碎成一片一片的。他看着那些碎了的灯,想起周渡办公室墙上那幅画——深蓝色的水面,金黄色的灯影。他不记得自己画过那幅画,但他看到了。他转身走回画架前,拿起画笔,在白纸上画了一道深蓝色的线。十一道。又画了一道金黄色的。十二道。他看着那道金黄色,觉得它很亮。不是刺眼的亮,是温和的亮。他放下画笔,关了灯,走出画室。经过客房的时候,门开着。周渡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那本《双相障碍诊疗指南》,看到他,把书放下了。“画完了?”周渡问。“画了十二道。”“比以前少。”“你说了两遍了。”周渡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以前也这么说。”谢以安靠在门框上,看着周渡。“周渡。”“嗯。”“你以前是不是经常惹我生气?”周渡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“因为我现在不记得了,你说了什么我都信。但你好像不太敢说话。”周渡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“怕说错。”“说错了我会怎么样?”“会生气。”“生气了之后呢?”“会不理我。”“然后呢?”“然后我会道歉。你会原谅。”谢以安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“那你现在道个歉。”周渡看着他,没说话。“你不是说我以前会原谅你吗?”周渡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对不起。”谢以安点了点头。“行。原谅你了。”他转身走回主卧,躺到床上。松木味从枕头里渗出来。他闭着眼睛,嘴角还弯着。他不记得以前的事,但刚才那段对话,他觉得应该发生过很多次。他道歉,他原谅。然后他睡他的客房,他睡他的主卧。慢慢来谢以安的腿疼了三天。第一天是酸,第二天是疼,第三天变成了又酸又疼。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,下楼梯得扶着扶手,坐下的时候得用手撑着椅子。王姐看了心疼,说“谢先生您悠着点”,他说“没事”。周渡没说话,但谢以安注意到他把车停到了活动中心门口,不再停在巷口了。少走那几步路,腿能少疼一会儿。第三天晚上,吃完饭,谢以安坐在沙发上,腿伸得直直的,不敢弯。周渡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两杯水,递给他一杯。“腿还疼?”“嗯。”“明天去按一下。”“按摩?”“嗯。我常去的那家,师傅手法不错。”谢以安想了想。“行。”周渡拿出手机,打了个电话。谢以安听到他说“明天下午两点,两个人”,挂了。“你也去?”谢以安问。“嗯。我也累了。”谢以安看了他一眼。周渡的眼下青黑还是很重,但他从来不说累。他说“我也累了”,谢以安觉得不是真的,是为了陪他。“周渡。”“嗯。”“你累什么?”“公司的事。”“还有呢?”周渡看着他。“你的事。”谢以安没接话。他低下头,喝了一口水。水是温的。第二天下午,周渡带他去了按摩店。店不大,在一个商场的四楼,装修是暖色调的,灯光很暗,空气里有艾草的味道。谢以安换了衣服,趴在床上。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手劲很大,按到腿的时候,谢以安疼得嘶了一声。“肌肉拉伤了。”师傅说,“长时间不锻炼,突然运动量大,肌肉受不了。”“能好吗?”谢以安问。“能。按两次,回去热敷,慢慢就好了。以后运动要循序渐进,不能一下子太猛。”谢以安点了点头。他趴在床上,脸埋在枕头里,脑子里在想一件事——他以前锻炼吗?不记得了。但看这反应,应该是很久没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