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吃?”周渡问。“好吃。”“像什么?”“像奶油。但不是奶油。像——”他想不出来。“像海胆。”周渡说。谢以安笑了。“嗯。像海胆。”第三道是法国蓝龙虾。半只,摆在盘子里,旁边配着酱汁。谢以安切了一块,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肉质很紧,很弹,不像是熟的,像是有生命力的。“好吃吗?”周渡问。“好吃。”“比你做的排骨好吃?”“我做的排骨不是这个味。”“哪个好吃?”谢以安想了想。“不一样。排骨是排骨,龙虾是龙虾。都好吃。”周渡点了点头。主菜是惠灵顿牛排。酥皮包着蘑菇酱和牛肉,切开的时候,肉是粉红色的,汁水渗出来。谢以安切了一块,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牛肉很嫩,蘑菇酱很香,酥皮很脆。他吃了一块,又切了一块。“好吃吗?”周渡问。“好吃。”“比你画的好吃?”“你能不能别比了?”“不能。”谢以安看着他,没忍住笑了。“那你说,哪个好看?”“你画的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你画的,我看得懂。这个看不懂。”谢以安愣了一下。他想起周渡说过,他办公室墙上挂着那幅《渡》。深蓝色的水面,金黄色的灯影。他每天看,看了好几年。他看得懂。不是看懂了画,是看懂了画画的人。他画的灯,是碎的。但周渡知道,那些灯不是碎的,是被人打碎了,又一片一片捡起来的。他捡了好几年,还没捡完。但他不着急。他等得起。谢以安低下头,继续吃牛排。他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,也许是因为牛排太好吃了,也许是因为周渡说的话。他不知道。但他觉得,应该是后者。甜品是巧克力熔岩蛋糕。外面是硬的,里面是软的,挖一勺,巧克力流出来,热热的,苦苦的,后味是甜的。谢以安吃了一口,想起周渡以前买的巧克力蛋糕。苦的那种。他说“苦”,周渡说“你不是说要苦的吗”,他说“就是要苦的”。他不记得了,但周渡记得。“周渡。”“嗯。”“你以前买过巧克力蛋糕。”周渡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你记得?”“不记得。但我知道。”“怎么知道的?”“因为刚才吃这个蛋糕的时候,心里有一个地方被碰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酸。”周渡看着他,没说话。他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吃完饭,两个人走出餐厅。电梯还是透明的,下降的时候,窗外的夜景慢慢缩小。江面上的灯碎了,一片一片的。谢以安看着那些碎光,想起周渡说的——“你画的,我看得懂。”他看得懂。他不是画家,但他看得懂。因为他看了很久。每天看,看了好几年。他看懂了。他看懂了那些碎了的灯,不是碎的,是被人打碎了,又一片一片捡起来的。他捡了好几年,还没捡完。但他不着急。他等得起。上了车,谢以安开车,周渡坐在副驾驶。车开了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,像一条光做的河。“周渡。”“嗯。”“你爸的报告没事了。庆祝完了。”“嗯。”“接下来干什么?”“回家。”“然后呢?”“睡觉。”“然后呢?”周渡转过头看着他。“明天再说。”谢以安笑了。“行。”米其林餐厅那顿饭之后,谢以安以为日子会这样平下去。周怀远的报告没事,沈屿每周三来画室,豆豆的画越来越像猫,小宇的太阳越来越圆。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走。但平静的水面下,往往藏着最深的暗涌。周三下午,沈屿来画室的时候,脸色不太好。不是那种生病了的不好,是那种——心里有事、但不想说的不好。他蹲在豆豆旁边,看她画猫,没说话。豆豆画了一只猫,耳朵不长,脸不歪,尾巴画成了螺旋形,像棒棒糖。“沈老师,猫尾巴能卷成这样吗?”“能。你家的猫尾巴是什么样的?”“直的。”“那你想让它卷吗?”豆豆想了想。“不想。它喜欢直的。”沈屿笑了。“那就直的。”豆豆低下头,把尾巴擦掉,重新画了一条直的。沈屿看着她画,没说话。谢以安站在旁边,看着沈屿。他的眼下有青黑,嘴唇有点干,看起来很累。“沈屿。”谢以安叫他。“嗯。”“你出来一下。”两个人走到走廊里。谢以安关上门,看着沈屿。“怎么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