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次去的时候,谢衍之的精神好了一些。他靠在床上写日记。“怕忘了你妈妈的样子,怕忘了你小时候的样子。”他记得妈妈喜欢唱《大海》,记得谢以安不爱吃饭、爱爬树。谢衍之在一个周三早上走了。谢以安正在画室教糖糖画云,手机响了。他挂了电话,站在窗前。糖糖拉着他的手:“谢老师,你别难过。我画一朵云送你。”白色的云,胖胖的,像棉花糖。下午,周渡陪谢以安去医院。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画筒,里面是谢衍之画的画——一只小船,深蓝色的海,金黄色的天,跟他妈妈画的那幅一样。右下角一行字:“替她画的。她说,等你靠岸了,再画一幅。”谢以安把画挂在画室墙上,挨着妈妈那幅。两只小船,一片海。几天后赵律师送来一箱日记本,二十多年的,每一页都写着他。谢以安把箱子放在《小王子》旁边。沈屿打电话来:“你妈妈的事,我知道了。”谢以安说:“不怪你。”沈屿沉默了很久:“谢谢你。”第二天沈屿来画室,替叔叔说对不起。谢以安说:“没关系。”沈屿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手掌里,肩膀在抖。谢以安蹲下来,把手放在他背上。过了很久,沈屿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他说:“谢谢你。”谢以安说:“不用谢。”周渡公司的项目出了事。合作方毁约,几百万打水漂。周渡说:“能找到新合作方,但条件苛刻,要控股权。”谢以安问:“《渡》卖了能填窟窿吗?”周渡说:“不卖。是你画的。”谢以安说:“你替我挡了那么多次,让我替你挡一次。”后来谢以安自己改了主意,给沈屿打电话说不卖了。他给周渡发消息:“那些灯是你一片一片捡起来的,我舍不得让你少捡一片。”周渡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新合作方是方院长的学生,姓孟。孟总看了合同草案,说“条件可以谈”。周渡让林峯去谈,谈了两轮,终于定了下来。不控股,只分成。项目重新启动。谢以安画了一道金色线,第四十道。养母来滨海住了三天。周渡开车接站,养母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说“滨海比我们那儿大”。回到家,周渡换了围裙,在厨房里忙活。养母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,对谢以安说:“他做饭像模像样的。”谢以安笑了。周渡做了清蒸鲈鱼、红烧排骨、炒时蔬。养母吃了,说“好吃”。周渡说“谢谢阿姨”。养母看着他,又说了一句:“你比他爸强。”周渡的耳朵红了。谢以安带养母去了画室。豆豆正在画狗,耳朵还是长。养母蹲下来看,豆豆说“阿姨你看我画的狗”,养母说“好看,耳朵长,脸歪,但很好看”。豆豆笑了,露出缺了的门牙。养母站起来,看着墙上那些画,看了很久。她对谢以安说:“你小时候也这样,画什么都歪。我说歪的也好看。”谢以安没说话,他不记得了,但养母记得。临走时,养母拉着谢以安的手:“他对你好,你好好过。他把你给了我,我谢他还来不及呢。”谢以安的眼眶红了。画室招了新老师,小何,二十五岁,短发,圆脸,美院毕业。她说:“画画应该是好玩的。”她教豆豆画狗,豆豆画的狗耳朵还是长。小何说:“好看。”豆豆笑了。谢以安站在旁边,觉得这个老师招对了。艺术中心签约。周渡和孟总握手,闪光灯闪了几下。谢以安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周渡。他穿着深灰色西装,头发打了发胶,跟平时不一样,但谢以安知道他是同一个人。回家后周渡开了香槟,清蒸帝王蟹、黑松露炒蛋、煎和牛。谢以安喝了一口香槟,皱了皱眉。“比你画的好喝?”谢以安笑了:“你又来了。”谢以安参与展厅设计,画了草图,在边上写:“让光找到它们。”顾设计师看了,指着草图中的一面墙说:“这面墙放你的《渡》,光从左边打过来,灯影会落在右边。”谢以安想了想,说:“好。”艺术中心奠基那天,谢以安也铲了一铲土。土落下去,扬起了灰,他咳嗽了一下。周渡站在旁边,没说话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豆豆第二颗门牙也开始晃了。她画沈屿,大大的头,小小的身子,眼睛一个圆一个扁。沈屿说好看。豆豆笑了,露出黑洞。那天晚上谢以安梦到一只小船,漂在深蓝色的海上,远处有岸。他醒了,翻了个身,面朝周渡。周渡睡得很沉,呼吸很轻。他把周渡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,收回手,闭上眼睛。第二天早上,周渡炖了小米南瓜粥。谢以安说:“我梦到一只小船。远处有岸,有人在等我。是你吗?”周渡说: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