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记得我以前让你离开周渡吗?”“记得。”“你恨我吗?”谢以安想了想。“不恨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你是他爸。”周怀远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“谢以安。”“嗯。”“谢谢你。”“不用谢。”挂了电话,谢以安坐在画桌前,看着窗外的天。天很蓝,没有云。他想起周怀远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,坐在书房里,戴着金丝眼镜,眼神冰冷。现在他打电话来,问他“你恨我吗”。不是他变了,是他们都变了。时间过去了,人也会过去。陆辰来了。他带了两杯咖啡,一杯给沈屿,一杯给谢以安。谢以安说“谢谢”,陆辰说“不用谢”。他站在沈屿旁边,看着沈屿画画。沈屿画的是陆辰,但改了很多遍,还是不像。“别画了。”陆辰说。“为什么?”“画不像。”“画得像有什么用?”陆辰没说话。沈屿把画笔放下,转过身看着他。“陆辰。”“嗯。”“你为什么学画画?”“因为你画。”沈屿没说话。他的耳朵红了。陆辰也没说话。两个人站在画桌前,一个坐着,一个站着。谁都没动。谢以安端着咖啡走到窗前,看着那盆嫩芽。他不想打扰他们。有些话,只能两个人听。多一个人都不行。晚上,谢以安回到家。周渡在厨房里,排骨已经炖上了,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。谢以安换了鞋,走过去,靠在门框上。“回来了?”周渡头也没回。“嗯。”“今天画了什么?”“小船。”“什么样子的?”“跟你办公室墙上那幅一样。”周渡的手停了一下。他转过身,看着谢以安。“你想起来了?”“嗯。全都想起来了。”周渡没说话。他把火关了,走过来,站在谢以安面前。“谢以安。”“嗯。”“你记得什么?”“记得美院。记得书店。记得富士山。记得你站在《渡》前面,站了十五分钟。记得沈屿说‘他站了十五分钟,一动不动’。记得你让林峯查李文,记得你爸说‘种出来给我看看’。记得你炖山药排骨汤,切到了手。记得你说‘等得了,因为是你种的’。”周渡的眼睛红了。“还记得什么?”“记得你第一次做饭,青椒切得大小不一,肉丝有粗有细。记得你说‘咸了’,但还是吃了。记得你说‘因为你做的’。记得你站在安检口,说‘你先走’。记得你说‘我回来了’。”周渡伸出手,把他拉过来,抱住了。这一次没有说“抱太紧”,也没有说“喘不过气”。谢以安把脸埋在周渡的肩窝里,松木味,很浓。“周渡。”“嗯。”“谢谢你等我。”“不用谢。”“你等了七年,不累吗?”“累。”“那为什么还等?”“因为你是你。”谢以安没说话。他把脸埋在周渡的肩窝里,没再说话。两个人站在厨房里,抱着。排骨还在炖,咕嘟咕嘟冒泡。谁都没松手。那天晚上,谢以安躺在床上,周渡躺在他旁边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白花花的。“周渡。”“嗯。”“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“什么想做什么?”“就是——你以后想干什么?开公司?还是做别的?”周渡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先把手头的事做完。”“做完之后呢?”“做完之后,陪你。”谢以安看着他,笑了。“行。”他翻了个身,背对着周渡。他闻到松木味,从旁边飘过来,淡淡的。他闭着眼睛,脑子里是那些碎片。拼好了的碎片。一幅完整的画。深蓝色的水面,金黄色的灯影,一只小船。船很小,海很大,天很宽。船漂在海上,不知道要去哪里。但他知道,船不会沉。因为有人在等它靠岸。那个人就在他旁边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周渡。周渡还没睡,眼睛睁着,看着天花板。“你怎么还没睡?”“等你睡着。”“我睡着了你就睡?”“嗯。”谢以安看着他,笑了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周渡的手。“周渡。”“嗯。”“我睡着了。”“你还没睡。”“快了。”周渡没说话。他把谢以安的手握紧了。谢以安闭着眼睛,慢慢地,呼吸变轻了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周渡在旁边,听着他的呼吸声,也没有动。过了很久,他才伸出手,把谢以安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。谢以安没醒。周渡看着他的脸,看了很久。他的嘴角是弯的。他收回手,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