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字——“归途”。他把画取下来,贴在墙上。贴在小北的墓碑旁边。天快黑了。谢以安把画室的灯关了,锁了门。钥匙放在门框上面。江边的路灯亮了,一排,从画室门口一直延伸到江桥那头。他往家走。走到楼下的时候手机响了。养母。“妈。”“以安。吃饭了没有。”“还没有。马上就到家了。周渡在热饭。”“今天元旦。妈就是想听听你声音。你那边冷不冷。”“冷。江边风大。”“多穿点。妈给你织了一件毛衣,过两天寄过去。深蓝色的,你从小就喜欢深蓝色。”谢以安站在楼下,抬头看着家里那两扇亮着的窗户。厨房是暖黄色的,客厅也是暖黄色的。“妈。等开了春我就回去接您。”“好。妈等着。”电话挂了。谢以安把手机放进口袋里,上了楼。推开门,暖气扑面。厨房里周渡在炖汤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王姐今天休息,冰箱里留了菜。周怀远坐在客厅里,电视开着,声音很低。一个什么晚会,一群人在唱歌。“回来了。”周渡背对着他。“嗯。”“洗手吃饭。”谢以安去卫生间洗手。热水冲在手指上,把沾了一下午的颜料洗掉了。蓝色的水流进下水道里。他擦干手,走到餐桌前坐下。周渡把汤端上来。排骨玉米汤,汤里的玉米换成了藕。藕切成厚片,炖得很粉,筷子一夹就断了。谢以安喝了半碗汤,吃了两块藕。周怀远喝了一碗汤,吃了一块排骨。周渡把剩下的都吃了。吃完饭,三个人坐在客厅里。电视里的晚会还在继续。周怀远把声音调大了一点,大概那个歌他听过。一个女歌手在唱一首很老的歌。周怀远跟着哼了两句,跑调了。周渡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。周怀远没理他,继续哼。谢以安靠在沙发上。暖气很足,他有点困。他的头歪向一边,靠在周渡的肩膀上。他想起小北说的那句话——爷爷记住的人也没有白走。他想起墙上那幅刚画完的画。江,灯,船,树,老人,云,猫。画里的人都在江上,都在灯下面。没有一个人白走。周渡的肩膀很稳。电视里的歌换了一首,还是老歌。周怀远不哼了,大概不会唱。但他没有换台。谢以安闭上眼睛。暖气片响了一声。元旦。新年年关元旦过后,日子还在腊月里。刘老师说要等到过了年再复课。“今年过年晚,正月里开课正好,孩子们收了压岁钱,心也收回来了。”谢以安说好。他把画室的钥匙多配了几把,一把放在门框上面,一把给了小北,一把留在自己口袋里。钥匙环是黑色的,上面串着三把一模一样的银色小钥匙,碰在一起会发出很轻的响声。腊月里天更冷了。但冷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不再往下降了,气温停在一个刚好的位置,冷得人清醒,但不至于缩着不想动。谢以安每天早上起来,窗玻璃上一片雾气,他用手指划一道就能看见下面的江。江水的颜色比上个月又浅了一些,冬天水位低,江心的沙洲露出来的面积更大了,沙洲上落了一层霜,灰白色的,看着硬邦邦的。画室没有正式复课,但孩子们会自己来。豆豆来得少了一点,她妈给她报了一个英语班,每周三次课,每次一个半小时。她来了就画猫。有一次她画了一只猫在背英语单词,猫的头顶画了一个对话框,里面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——cat。谢以安说这是猫自己说自己。豆豆说对,猫在做自我介绍。糖糖来的次数也少了。她奶奶从老家上来了,腿不好,下不了楼,糖糖在家陪奶奶。她带过一幅画给谢以安看,画的是奶奶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张她画的云,眯着眼睛看。奶奶的脸画得很模糊,但眯眼睛的表情画得很像。糖糖说奶奶看不懂她的云,说云怎么是绿的。她跟奶奶说云可以绿,奶奶眯着眼睛又看了一会儿,说仔细看确实可以绿,跟林子里的雾差不多。沈屿是放寒假之后才来的。他们学校补课补到腊月二十,一放假他就背着画架过来了。他在画室里画了一下午的静物——一个苹果,一个搪瓷杯,一块叠起来的格子布。苹果画得反光太亮了,搪瓷杯的把手画歪了,他把画撕了重新铺了一张纸。谢以安说第一张其实还行,苹果的反光可以调一下,不用全撕。沈屿说已经撕了就不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