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辰每周六下午来,来了就坐在沈屿旁边看他画。他不画画,谢以安问过他一次想不想学,他说不想学,说画的过程比画出来的结果好看,颜色在纸上一点一点铺开,看着心里很静。谢以安没有劝他。小北还是每天来。他那辆单车骑了一个冬天,链盒松了,骑起来哗啦哗啦响。他把车靠在画室门口的墙根下面,背着他的画筒进来。那个画筒外面又缠了一圈新胶带——是透明的宽胶带,缠了两道,压住了之前磨毛的边。腊月里小北画了很多画,他不画火车了,他画树,画天空,画鸟,画光。有一张画画的是画室窗台上的柿子苗,花盆的样子画得不太对,但叶子画得很仔细——三片叶子,一片深绿,两片嫩绿。谢以安说这张画他要了。小北说送给你,然后又加了一句——终于画了一样谢老师自己要的东西。谢以安把柿子苗的画贴在窗台旁边,正对着那盆真的柿子苗。周渡腊月里很忙。春节前公司的事多,有时候晚上七八点才到家,进了门把大衣脱下来挂在玄关的挂钩上,先去厨房看锅里还温着什么。王姐留的饭永远在锅里,他盛出来自己坐在餐桌前吃。谢以安有时候已经吃过了,但会坐过来陪他坐一会儿。周渡吃饭不讲话,吃到一半停下来喝一口水,喝完再继续。谢以安看着他把饭吃完,把碗端进厨房洗干净。周渡洗碗不用热水,谢以安说腊月里洗冷水手不冷吗。周渡说习惯了。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按北方的习俗要吃饺子。王姐那天傍晚走之前包了一盖帘饺子,整整齐齐码了四排,用湿布盖着。她说明天就是小年了,这些饺子你们明天自己煮。周怀远说小年应该吃糖瓜,不是饺子。王姐说我们家吃饺子,年年都是饺子。周怀远没再说什么,但晚上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句——祭灶的糖瓜是麦芽糖做的,咬一口能粘住上牙膛,半天掰不下来。腊月二十四下午,谢以安去了画室。小北不在。画室里空荡荡的,墙上的画安安静静地挂着。谢以安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,江面上有两只船一前一后地走。他看了一会儿船,然后从窗台上下来,坐在画架前面,调了群青和赭石,在纸上画了一道江岸。江岸曲曲折折的,没有固定的形状。他画了很久,画到天色暗下来。画完之后他把画取下来,在背面写了一个日期——腊月二十四。那天晚上谢以安问周怀远小年的来历。周怀远说腊月二十三送灶神,腊月二十四扫房子,灶神上天汇报工作,家里要把灶台擦干净,供上糖瓜,让灶神嘴甜。谢以安问那您小时候过小年吃糖瓜吗。周怀远说吃,后来你妈嫁过来之后不吃糖瓜了,说太甜了伤牙,改吃她自己做的芝麻糖。谢以安说我没吃过芝麻糖。周怀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你妈做芝麻糖的手艺很好,芝麻是自己炒的,糖稀是自己熬的,糖块切得整整齐齐,比外面卖的都好。腊月二十五,周渡的公司放了年假。他早上没有去上班,睡到了七点半才起床。他下楼的时候谢以安和周怀远已经坐在餐桌前喝粥了,他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用发胶抓过,自然地垂下来。“放假了。”他拉开椅子坐下来。“放到什么时候。”谢以安问。“初八上班。”周怀远把粥碗推到他面前。“你上一次放过这么长的假是什么时候。”“去年这个时候。每年过年都一样。”“不一样。以前过年家里只有两个人。今年多了一个。”周怀远看了谢以安一眼。周渡正在喝粥,听了这句话呛了一下。谢以安给他递了张纸巾。腊月二十六,周渡和谢以安去超市买年货。超市里人挤人,推着购物车在过道里慢慢挪。周渡推车,谢以安往车里放东西——花生、瓜子、糖、蜜饯、干香菇、木耳、一箱牛奶。糖果区摆了一整排的徐福记,散装的,自己拿袋子装。谢以安装了一袋酥糖,一袋玉米糖。周渡往袋子里又加了一包大白兔奶糖,说豆豆爱吃这个。谢以安说你怎么知道。周渡说她上次送你的那颗你还放在画室的窗台上,没吃。腊月二十七,王姐开始大扫除。她把家里的窗户全部擦了一遍,窗帘拆下来洗了,沙发套也拆下来洗了。周渡帮她把沙发垫搬上搬下,周怀远的素心兰暂时挪到了客厅的角落里。王姐擦阳台移门的时候说周先生你这兰花能不能搬出去一下我擦地。周怀远把花盆抱在怀里,抱了一会儿,等王姐擦完地又放回去。腊月二十八,谢以安一个人去了画室。他把画室也打扫了一遍,窗户擦了,地板拖了,颜料架重新归整了。孩子们贴在墙上的画落了一层灰,他一张一张取下来用干布擦了擦,又重新贴回去。擦到小北那几幅的时候他蹲下来擦得慢一些,老人的脸用铅笔勾的轮廓,灰嵌在铅笔痕里,他用布角轻轻蹭了几下才蹭干净。墓碑上“小北的爷爷”那五个字被灰蒙住了半边,他擦完之后又用手指描了一遍那几个字的笔画。手指是干的,没有蹭花颜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