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以安在画室待了一整个下午。太阳从窗户西边照进来,一点点挪到东边墙,最后消失了。他把灯关了,锁了门,钥匙放在门框上面。江边的风很冷,但堤上的路灯柱已经挂了红灯笼,一串一串的。有几个人在路边摆摊卖春联和福字,红底金字的春联铺在地上,用石头压着四个角。谢以安停在一个摊子前面挑了一副,摊主是个老头,戴着一顶毛线帽,手指头冻得通红,说这副好,字是手写的不是印的,写春联的人练了三十年书法。谢以安付了钱,把春联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走回家。腊月二十九,除夕。王姐一大早就来了。她剁了肉馅,和了面,开始包饺子。白菜猪肉馅的,和冬至那天一样,但今天包得多,包了两盖帘还嫌不够。周怀远坐在客厅里,电视机开着,戏曲频道在放春节特别节目。他没有看,手里拿着一张红纸在写福字。他的毛笔字写得一般——福字左边的示字旁写得太大,右边的畐挤得有点歪,但每一笔都很慢很认真。他写完之后把毛笔在水里涮了,把福字晾在茶几上。谢以安把昨天买的春联拿出来。上联是“一帆风顺年年好”,下联是“万事如意步步高”,横批“吉星高照”。他问周渡哪个是上联,周渡说左边那个。谢以安说你确定吗,周渡说先去查一下。他用手机查完回来,说右边那个,右边是上联。谢以安说那横批呢。周渡说贴门框上面,居中。两个人站在门口贴春联。周渡贴,谢以安退后两步看歪没歪。“左边高了。”“现在呢。”“右边又低了。”“现在呢。”“差不多了。”贴好之后两个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“一帆风顺年年好,万事如意步步高”,红底黑字,墨迹还没全干,在门框上微微反光。下午王姐开始准备年夜饭。她在厨房里站了一整个下午,灶台上同时开着三个火。红烧鲍鱼焖了一锅,鲍鱼是提前两天泡发的干鲍,个头不大但胶质厚,焖到汤汁浓稠挂在鲍鱼上。清蒸东星斑一条,鱼身上划了花刀,葱丝姜丝码得整整齐齐,蒸出来鱼肉是蒜瓣状的,筷子一夹就散。四喜丸子四个,拳头大小,先炸后蒸,蒸了两小时,筷子戳进去汁水往外冒。还有一道蟹黄豆腐,蟹黄是秋天拆好了冻在冰箱里的,今天拿出来化了,和嫩豆腐一起烩,黄澄澄的铺了一层。王姐还做了六个凉菜——酱牛肉、凉拌海蜇头、糯米藕、皮冻、蒜泥白肉、凉拌木耳。菜摆了一桌子,盘子挨着盘子。王姐说六个凉菜八个热菜,年年有余四个字拆开来各做一个。红烧排骨和炒青菜也做了,那是给周渡和谢以安吃的——他们平时就爱吃这两个,年夜饭上不能少,摆在热菜的两头,不起眼但留着位置。饺子是最后包的。馅是王姐下午现剁的——虾仁、鲜贝、马蹄,三样剁在一起。虾仁是活虾剥的,鲜贝是冷冻的大颗带子,化开了切成丁,马蹄是罐头的,切碎了拌进去,吃着有脆的口感。不放肉,不放白菜。王姐说海鲜饺子不能放葱姜,抢味,只放了一点盐、一点白胡椒粉、几滴香油。面皮是她自己擀的,比平时包的饺子小了一圈,皮薄得透光,能看见里面粉色的馅。包了三盘,每盘八个。谢以安问怎么这么少。王姐说晚上的饺子是守岁的时候吃的,一人吃几个就行,不是吃饱的。周怀远在厨房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。王姐正在给东星斑淋热油,刺啦一声,油烟冒起来。周怀远往后退了一步,被油烟气呛得眯眼睛。“王姐,今年菜比往年多。”“今年多一个人嘛。多了个人,菜不能少。以前你们爷俩过年,我做八个菜都嫌多。今年不一样。”周怀远没说话。他转过身走回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来,把老花镜戴上,继续看他的报纸。但谢以安注意到他把报纸拿反了,他也没翻过来。傍晚的时候谢以安给养母打电话。养母说她也包了饺子。谢以安问什么馅的。养母说白菜猪肉的,年年都这个馅。谢以安说周渡家的保姆包了海鲜馅的,虾仁鲜贝马蹄。养母说那是好东西,马蹄脆,和海鲜配着好。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你今年有口福了。声音是笑的,但谢以安听到了一丝很轻的、不太容易察觉的东西——不是嫉妒,不是羡慕,是一种很淡的放心。挂了电话,他又给方院长打了一个。方院长声音很大,背景音是一大家子人的说话声和小孩的尖叫声。他说小谢新年好!画室什么时候复课!过了年来我家吃饭!谢以安说好,过了年就去。年夜饭摆在餐桌上。王姐把圆桌转盘擦得锃亮,凉菜已经提前摆好了,热菜一个接一个往上端。周怀远坐上首,周渡和谢以安坐两边。王姐解了围裙也要走,周怀远叫住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