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它还在长。”小北说,他在画架前坐了一上午没有挪过位置。“树就是这样,只要活着就一直长。”“等我画完它就不长了。”“那你就别画完。”小北想了一下,皱了一下眉头,然后又放松了。他说不可能不画完,画完这棵还有下一棵。周渡说那就一直画下去。小北没有回答,拿起最小号的那支笔继续往树枝上点芽绿,一个点一个点地落下去。傍晚时分,太阳快落山了。立春的日落比冬至那天晚了大概二十分钟,天边的云被照成橘红色,云层的边缘镶着一道金边,颜色从橘红渐变到粉红再渐变到灰蓝。谢以安站在画室窗前看了一会儿。糖糖也放下画笔凑过来,踮着脚趴在窗台上看。她说立春的晚霞和冬天的不一样。谢以安问哪里不一样,糖糖想了想,说冬天的晚霞是硬邦邦的,云也是一块一块的,像冻住了。今天的是软的,云也是软的,边缘是毛毛的,不是那种整齐的切线。谢以安说软的晚霞是什么样,她又想了想,说就是看起来想摸一下。冬天天快黑的时候她不想在外面待,今天想在外面多站一会儿。刘老师的消息在画室群里跳出来。说明天元宵节画室休息一天,正月十六正常上课。豆豆第一个看到消息,说明天要吃汤圆,她妈买了黑芝麻和花生两种馅的。糖糖说你们家吃汤圆,我们家吃元宵。豆豆问有什么区别,糖糖说汤圆是包的,元宵是滚的,元宵皮厚汤圆皮薄。豆豆说那还是汤圆好吃,她喜欢吃一咬就破的。小北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,和平时一样。他把画笔一支一支洗干净,洗笔的水换了三次,第一次水是绿色的,第二次是浅绿的,第三次才清。那棵大树斜靠在墙角,他用两张椅子挡在前面,三根干草编的鸟窝粘在树冠上,胶水早就干透了,干草在灯光下投出很小的阴影。他站在画前面看了大概一分钟,然后背起画筒走了。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2月5日,星期日。王姐早上煮了一锅汤圆。黑芝麻馅的,咬开一个小口,里面的馅是流动的,黑得发亮,烫嘴。周怀远吃了三个,说够了。周渡吃了六个,用勺子舀着吃,吃一个喝一口汤,汤里放了桂花糖。谢以安吃了四个,吃到第三个的时候想起周怀远说的要先咬小口等馅凉,咬了一个小口等了大概十秒钟,馅的温度从烫降到了温热,才把整个汤圆放进嘴里。周渡看了他一眼说你终于学会了。吃完汤圆周渡放下筷子。窗外阳光已经很亮了,照在阳台上,素心兰第五朵花完全张开,白得发亮,花蕊上的花粉在阳光下能看到细小的颗粒。柿子苗在旁边的花盆里,八片叶子舒展开,最新的两片是在立春前后长出来的。周怀远说这盆柿子今年秋天可能能结果。晚上画室休息,谢以安和周渡去江边走了走。元宵节的月亮很圆,挂在江对岸的楼顶上,月光洒在江面上,被水波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。江边的红灯笼还挂着,从堤上一直挂到桥头。小广场上的灯会还在,和除夕那晚看着差不多的灯棚,差不多的灯笼阵,差不多的猜灯谜摊子。有一个谜面谢以安扫了一眼——“立春之后是元宵,打一个字”。周渡说是个肖字。两个人从灯棚这头走到那头,有一个摊子在卖元宵,滚的那种,用大笸箩滚出来的。周渡买了一碗两个勺子,谢以安吃了一个,皮厚但馅香,芝麻馅的。两个人站在摊子旁边把一碗吃完了。回家的路上,江对岸有烟花升起来,闷闷地响。元宵节的烟花只放一晚,不像除夕那样接连不断地放到半夜。今晚放完了,年就彻底过完了。正月十六,年正式过完了。江边的红灯笼在这一天拆了。工人站在梯子上把灯笼一个一个取下来装进纸箱里,纸箱摞在平板车上推走了。二月十九,雨水。正月二十九,星期日。雨水没有下雨。天是阴的,云层压得很低,但雨一直没有落下来。早上周怀远没有在阳台上站。谢以安下楼的时候看到他坐在客厅里,茶几上放着茶壶,茶已经凉了。周怀远手里拿着报纸,展开着,但眼睛没有在看报纸。他看着窗外。窗外的天是灰的,江是灰的,阳台上的素心兰被灰色的天光衬得格外白。“爸。茶凉了。”周怀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,像刚发现手里还端着茶。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杯底碰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。“今天阴天。”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,动作比以前慢了——不是那种生病的慢,是老年人冬天过后关节发僵的慢。他扶着阳台门的门框,迈过门槛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脚下,确认了门槛的位置才把脚放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