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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4章（第1页）

素心兰第五朵花开了快三周，花瓣边缘开始往内卷，颜色从纯白变成了微黄的白。周怀远伸手摸了摸花瓣的边缘，然后把喷壶拿起来。喷壶里的水是满的，王姐早上刚灌的。他手抬了一下，水从壶嘴里断成几截洒出来——不是平时那种细细的均匀的水雾。他放下喷壶，甩了甩手腕。“爸，我来浇吧。”谢以安接过喷壶，往素心兰的土上均匀地喷了一层水。水珠落在花瓣上，有的滚下去了，有的停在花瓣边缘的卷曲处，聚成很小的一滴。周怀远的手垂在身侧，大拇指根部的关节微微凸起，手背上的褐色斑块比去年冬天又多了几处。“手今天不太使得上劲。可能昨晚没睡好。”谢以安把喷壶放在栏杆脚下。他看了一眼周怀远的手——这双端茶杯稳稳当当的手、跟方院长碰杯时底气很足的手，今天在抖。不是因为冷，不是因为没睡好。“下午我陪您去医院看看。”“不用。老毛病，天一冷就僵。等天气暖和了就好了。”“今天立春已经过了半个月了。”周怀远看着那盆素心兰。第五朵花卷起来的边缘在灰色天光里像一张被捏过的白纸。半晌他说了一句：“今年春天来得晚。”下午雨还是没有下。周怀远在客厅里坐了一整个下午，没有看电视，没有看报纸，就坐在沙发上。周渡中间下来过一趟，给他倒了杯热水换走了茶几上凉掉的茶。周怀远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，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用左手拿筷子，右手搁在桌沿上，手指微微蜷着。周渡看了他的手一眼。“爸，右手怎么了。”“没怎么。今天不太灵便。”他把筷子换回右手，夹了一块春笋——周渡今晚做了春笋炒肉片，春笋是王姐早上买的。笋块夹稳了，没有掉。他慢慢放到嘴里，咀嚼的动作很慢。吃完饭周渡在厨房里洗碗。谢以安站在他旁边擦碗，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。水龙头的水声盖过了客厅里电视机的声音。“你爸的手。”“我看到了。”周渡把一个冲干净的盘子递给他。“去年冬天开始就这样。时好时坏。有时候端杯子稳得很，有时候拿喷壶都拿不稳。他在吃药，没跟我说。”“你怎么知道他在吃药。”“上个月在他房间抽屉里看到的。药瓶藏在最里面，在一叠旧文件后面。标签上写着一天两次，饭前吃。他从来没提过这件事。”“什么药。”周渡把水龙头关小了一点，水流从柱状变成了一小股。“营养神经的药。我问过林医生。他说上了年纪的人，神经系统会慢慢退化。不是帕金森，但症状有点像——手抖，偶尔走路不稳。早的六十就开始，晚的八十还没事。爸今年七十四了。”七十四。谢以安把擦干的盘子放进柜子里。他认识周怀远不过几年，从叫周叔叔到跟周渡一样叫爸，时间不算长。但他从来没见过周怀远真正老去的样子。周怀远站在阳台上看素心兰的时候背是直的，跟方院长喝酒的时候底气很足。他把周氏交给了周渡，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，好像还有大把时间可以慢慢消磨。但他的手在抖。他吃药没有告诉任何人。周渡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里，关上柜门，手在柜门上停了一下，指节抵着木板，没有动。然后他把手收回来，转过身靠在灶台边，看着窗外。窗外是黑的，江心的灯在远处亮着。雨水没有下雨，云层压了一整天，到晚上也没散。“去年冬至他说‘活了’，说的是韩铮。韩铮活了，他放心了。一个人扛了二十多年，扛到韩铮活了，他就觉得可以不用再扛了。人一旦松下来，身体就开始算总账。”谢以安把擦碗布搭在水池边上，走过去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。柿子苗在阳台上，十片叶子被夜风吹得轻轻动。素心兰在旁边开着，第五朵花快谢了。那天晚上谢以安躺在床上睡不着。周渡躺在他旁边，呼吸平稳，但谢以安知道他也没睡着——他睡着的时候呼吸不是这样的，比这个更沉更慢。两个人都醒着，都不说话，都在想同一件事。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，房间里很黑。过了一会儿，周渡的手伸过来，握住了谢以安的手。握得很紧，像怕什么东西会从手里滑出去。惊蛰前三天。3月3日，星期五。韩铮的消息是林峯带来的。林峯没有打电话，直接到办公室找周渡。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拿文件夹，也没拿手机。周渡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，放下笔。林峯跟了他七年，什么时候打电话什么时候直接来，周渡心里有数。直接来，说明事情不需要通过电话转述。说明话一旦说出口，他需要看着周渡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