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一日,春分。白天黑夜一样长。周渡的墓碑紧挨着周怀远的墓碑。青山墓园的这一排,面朝着江的方向,视野开阔。谢以安把周渡最喜欢的那件深灰色毛衣叠好,放在碑前的素心兰旁边。毛衣上还留着他的松木味,很淡了,但还能闻到。“爸,周渡。我把妈的衣服也带来了。去年清明她说想用新毛线给你们每人绕几个线团垫着坐,说墓地里凉。线团就在毛衣里头搁着——深蓝的是周渡的,枣红的是爸的,混色的是周渡他妈的。她还说你们父子俩在山上要少说话,多晒太阳。爸,周渡。我把周渡带来了。他说他先去槐树下面等我。不急。”谢以安在碑前蹲下来,把墓碑上的松针和灰尘拂掉。然后他站起来,周渡的外套搭在他手臂弯里。站在两座碑石前面,站了一会儿。风从山坡上吹过来,把素心兰的叶子吹动了一下。韩铮那盆白瓷素心兰在旁边安静地开着,余生周渡走后的第一个早晨,谢以安在七点醒来。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。他侧过头,旁边的枕头是平的,没有头发的压痕。被子掀开着一角——昨晚他一个人睡的,没有把被子拉平。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枕头,凉透了。这个动作他以前做过很多次。以前摸到凉的,周渡已经在厨房热饭了。现在摸到的凉不是有人在厨房的凉,是这张床的另一半不会再有人躺回来的凉。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。窗外的江面上有雾,灰白色的,把对岸的楼罩住了。江心的灯在雾里看不清,只剩一个模糊的光点。他把被子掀开,踩进拖鞋里。拖鞋旁边还有一双拖鞋——深蓝色的,鞋底磨得比他的薄,鞋面有一块洗不掉的咖啡渍。他把那双拖鞋往旁边挪了挪,摆正了。洗漱的时候他用了周渡的杯子。不是故意的——他的杯子放在右手边,周渡的杯子放在左手边,他顺手拿了左边那个。杯子底还有一层很薄的水垢,是周渡刷牙时留下来的。他看着那层水垢,没有洗掉。他把杯子放回原处,用自己的杯子重新倒了水。阳台上的素心兰第九朵花在周渡走的那天谢了,但花萼下面鼓出了一个新的花苞。柿子树的草绳还绑着,树皮上那道摘柿子时划的裂纹已经长成了深色的旧疤。喷壶里的水还有大半壶,是周渡走之前灌满的。谢以安把喷壶拿起来,往素心兰的土上均匀地喷了一层水,又往柿子树的根部浇了一遍。喷壶嘴的边缘有一小块干了的牙膏渍——周渡以前刷完牙有时候会顺手摸一下喷壶,手指上沾的牙膏就蹭在上面。谢以安的拇指在那块牙膏渍上停了很久。早饭是王姐做好温在锅里的。王姐比以前来得更早了,有时候六点半就到了。她不说什么,只是在厨房里忙。粥是皮蛋瘦肉粥,和每天早上一模一样的配方。谢以安盛了两碗,一碗放在自己面前,一碗放在周渡的座位前面。他坐下来吃自己的那碗,吃到一半抬头看见对面那碗粥已经不冒热气了。他把那碗粥端过来放在自己碗旁边,把里面的皮蛋一块一块夹过来吃了。粥还是剩了小半碗。他把那半碗粥端到厨房,倒进水池里,打开水龙头冲掉。水流把米粒冲散,旋转着流进下水口。他关上水,把碗放进碗架。碗架上只有一只碗。以前这里总是摞着两三只。周渡吃得多,碗用得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