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的春天跟着乜什的脚步上了楼,消毒水的味道愈来愈重,混着冷白灯光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现在还早,他打算先去病房看看相苒的状况。乜什本来也想跟去,但三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死死堵在喉间,为了相苒情绪稳定。他还是让乜什在门口等着。门被轻轻推开,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。一进房间,视线就先落在了窗边的人上——相苒正把那顶早就准备好的假发慢慢戴到头上。“小苒,怎么把假发戴上了?”他低声问道,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酸涩。这顶假发还是早前他特意买好的,那时怕她化疗脱发会难受,怕她照镜子时看到自己掉光的头发会伤心,所以提前备好的。相苒没有回头,静静坐在窗边的座椅上,肩脊线没有像往常那样绷得笔直,而是放松着垂落。她的手轻轻扶着假发的边缘,调整着位置,直到那顶假发稳稳贴在头皮上,才慢慢抬起头。目光透过玻璃,望向窗外。他再次轻唤道:“小苒。”她的动作顿了顿,指尖还停在假发的边缘,没再继续调整。窗外的天光一点点蔓延,落在她全新的发顶,却怎么也照不进她眼底。过了很久,她才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轻柔到虚浮无力。“风有点大。”她说着,依旧没有转头看他,“戴上,省的着凉。”他站在原地,喉结滚了滚。单人病房里空调一刻不停地运转着,连窗户也没打开,又是从哪来的风?他知道,她不是怕着凉,是怕镜子里的自己,也害怕别人投向她的眼神。那顶假发戴的很整齐,像是训练了很多次才能戴的这么完美。和她以前留的发型一模一样,可落在他眼里,却比她光着头时更叫人心酸。他慢慢走过去,在她身后站定,没说话。只是轻轻替她拢了拢假发边缘露出来的碎发。指尖触碰到她的耳尖时,她微微颤了一下,却没有躲开。“很好看。”他诚心诚意地夸赞道,可发出的声音却带着些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。她终于偏过头,眼睛看向他,苍白的唇角牵起一点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意,她说:“骗谁呢。”在她看来,不论相穆说什么都是对她的安慰。相穆想要解释,可又听见她开口问道:“哥,夏天还有多久?”他一怔,回答:“今天是谷雨,春天的末尾了。”“那夏天就要快了呀。”她垂下头喃喃道,“哥,提前祝你生日快乐。”“什么?”她抿嘴一笑,眼底的倦意似乎烟消云散,只有打心底里的开心,“你忘记啦?你的生日在立夏,夏天的第一个时节出生,真的非常美好吧。可惜……我没办法送你什么了还老是给你添麻烦。过去对你说的那些过分的话,是我的不对。”说到最后,她的情绪竟有些低落,连带着人也没劲相穆摸了摸她的头,人工发丝虽然是外在的媒介,但那颗滚烫的心跳似乎透过发丝溢出,化为了掌心的一抹微热。他无奈地摇摇头,“说什么呢?你是我的妹妹,有你在我就很满意了,哪还会需要多余的什么?不管你怎么说,我都很爱很爱你。”“过去的一切都过去了,我们现在有新的开始。”他说得轻巧,可相苒却是越来越沉重。陪在哥哥身边恰恰是她最没办法给出的东西。不仅如此,金钱、权力、房子,她一样都做不到。她没有回答,而是问:“奶奶和爸爸还好吗?”这是两个人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提及家人,过去这段时间,家人似乎是他们默契地避而不谈的问题。她觉得丢脸,他不知怎么说才好。相穆回答:“当然。”他说谎了,其实并不好。相明德现在的身体也不太好,虽然他说差不多康复了,但相穆总是担心。奶奶就更不用说了,虽然身体还硬朗,但毕竟年纪大了,总需要人照料。但他还是撒了个谎,“奶奶和爸爸,还有阿鱼都好好的。咱们爸爸挣钱忙的不行,我也会时常叮嘱他要注意身体。奶奶在家有阿鱼放学陪着,照顾她足够了。我平时也会寄钱回家,现在条件也没咱们之前那么差了……”“哥,帮我和他们道个歉。是我没出息,让他们失望了。”她有些失落。“怎么会?你出息可大了。能够好好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。”“我过去做了很多错事。你们可以当成是我年少不懂事,可我却不能原谅自己。”她一味的自责却教相穆一阵心疼。她继续说:“我对不起你们,还老是拖累你,哥。他是不是在外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