覃翊衾在这停留了没多久就走了,走之前单独和相明德说了什么。去时他是神经紧绷的、紧张焦虑的,可回来后的他却一身轻松。相穆问他究竟和覃翊衾说了什么,他只是淡然一笑,浅浅开口:“她很爱你们,真的。”相苒的葬礼办了一周,每天都有人守灵,直到头七的最后一天。丧事料理完后,来参加葬礼的人也陆续散去。相明德休养了半年多,身体也好得差不多了,而相虞还需要继续上学,奶奶也需要有人照顾。相穆目前的计划是先在家待两天,过几天再回京城继续找工作。他们家并不是什么富庶的家庭,之前上班存的钱也基本见底,他自然不能一直休息下去。乜什本来是硬要和他一起回去的,但中途接了个电话。他说家里长辈喊他回家,他必须得走了。这样也好,乜什要是在自己家住估计也不习惯。虽然他走的时候十分恋恋不舍,但相穆安慰他过两天他就回来了。而他们的关系还没对外公开,相苒刚离世,就提及这个也不太好。所以相明德只当他们是好兄弟。人都走干净了后,又只剩相穆和相虞在家。他这个最小的弟弟自从知道了这件事后便一直闷闷不乐,从前是个小喇叭,现在却是个小哑巴。原来也是个玩闹的性子,不爱学习,除了考试什么都会,什么都有兴趣。但相苒走后,他好像换了个人似的。蛐蛐也不爱抓了,玻璃珠也不玩了,居然开始拿起书本认真看了。午后的空气燥热,夏初里的湿温带着些困倦。滴滴答答的露珠从屋檐径直滚落,节律依旧。可即便这样,相虞瘦小的身子坐得板直,双手抱着本书认真看着。仔细一看,他拿的居然是数学书。相穆这会刚填好简历,抬头就看见了这个画面。他试探性地唤了一声:“阿鱼?”相虞像是没听见般,兀自看着书。眼睛也睁着,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比划着,看得认真又投入。他只好提高音量再次叫了一句。这回相虞终于有反应了,转头疑惑看他。相穆摇摇头,示意他继续。他这才继续拿起手里的书认真看着。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,可相穆却从他眼里看出一股劲。……“阿穆。”客厅里忽而响起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,像是生了锈的铁块落在地上,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,“阿穆啊……”循声望去,阳台的角落里竖着一把陈旧的摇椅,上面的木头甚至有些霉了,摇动时嘎吱嘎吱叫个不停。摇椅之上,瘫着垂落的早已起了球的毛毯,厚重毛毯里窝着个人。那人带着一顶褪了色的毛球帽,帽檐间稀疏夹着几根细短的银色发丝。脸上深沉厚重的纹路层层叠叠,眼睛被挤压得几乎看不见。她佝偻着坐着,豆大般的眼睛不知看向何处。嘴巴翁张着,嘴里喃喃发出一些音节。这是他的奶奶,相明德的母亲。虽然她身体康健,但记忆却是一天不如一天了。老是循环往复地问一些重复的问题,每天喃喃说好几遍一样的话。相穆放下笔记本,走到奶奶身边,轻轻握住她粗糙且骨瘦如柴的手指。老人等到人来到身边这才注意到,她转头认真打量了会相穆,看啊看。最后,带着些孩子气地说:“小苒啦。”眼泪的距离【眼泪蜿蜒的距离,是你在上游我居下游】小时候,他时常在夜晚一个人静悄悄跑到田地外的大片草地上。一个人数着星星。奶奶告诉他,每一个逝去的人都会化作天上的星星。那个时候,爷爷已经去世很久了。他随口问:“那爷爷也在天上么?”孩童的话语总是无知又幼稚,横冲直撞的。那个时候奶奶还没有现在那么苍老憔悴,还能隐约看出年轻时的曼妙容颜。可她却带着一股淡淡的忧伤,“也许呢。正在天上看着你。”星星会透过云层来见你的。奶奶忽而笑了,声音轻轻,“我等着很久了。”——我等着很久了……“我等着很久了……”她的声音依旧沙哑,一直没变。可相穆却像是猛地回过了神般,瞪大眼睛。好像刚刚的自己灵魂出窍,去到了别处,带走了模糊不清的记忆,留下了沉沉的忧思。奶奶笑眯眯看他,眼底的和蔼与爱意根本藏不住。见相穆久久没有回答,她又嚷嚷着:“我等着很久啦。小苒。”竟是认错了人。相穆抽了口冷气,刚要解释,奶奶抽出了被他握住的手,从身后缓缓摸索着什么。随后,陈列在她手心的,是一盒干瘪的、早已长了霉斑的杨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