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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6章（第1页）

沈念白缓步走到廊下，指尖看似随意地拂过竹席上的画稿，一缕温灵悄然渡出，顺着画纸蔓延，稳稳接住苏知意散逸的灵韵，也压下了定情画笔与古纹碎片过于刺眼的灵韵共鸣。“老先生画的《金桂栖雀图》，笔墨质朴，很有风骨。”沈念白望着画纸上并肩的雀鸟，轻声开口。陆景年笑了笑，眼角皱纹挤成深深的沟壑，带着岁月沉淀的怅然：“一辈子就画这一幅，画不熟，也忘不掉。”谢云澜守在院门口，释放出的冷灵如无形的网，铺满宅院四周，监听着方圆百米内的任何灵息异动。墙外公槐的树顶上，墨团蹲伏在枝叶间，双耳不停转动，琥珀色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巷陌各处，不放过一丝风吹草动。苏知意站在陆景年身边，掌心紧紧攥着那支定情画笔，心口又暖又酸。她知道，眼前两人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，而那本旧日历、那首默契的小调、那对画中雀鸟，早已让百年执念藏不住，让跨越时光的真相，在夏末桂香里渐露轮廓。民国二十六年，冬。空袭警报如厉鬼的尖啸，撕裂铅灰色的长空，狠狠划破槐巷百年的宁静。百姓四散奔逃，哭喊声、房屋倒塌的轰鸣、炸弹爆炸的巨响搅成一团，浓黑硝烟瞬间吞噬了古城的暖阳，连空气都变得呛人灼喉。陆景年攥着掌心刚磨好的黄铜婚戒，冰凉金属边缘硌着皮肉，却不及他心头的急切滚烫。他拼命往老槐桂树下跑，靴底碾过散落的碎石与断枝，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找到苏曼卿，带她走，去兑现那场夏末桂香里的婚约。可跑到半路，墙角传来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。一群孤儿缩在倒塌的断壁后，吓得浑身发抖，小手死死攥着彼此的衣角，喊着爹娘的声音碎在炮火里。少年的脚步骤然顿住，望着那几张沾满尘土的小脸，他咬了咬牙，毫不犹豫地冲过去，将孩子们一个个紧紧护在身下。“轰隆——”巨石轰然砸落，尘土漫天扬起。剧痛瞬间席卷双腿，像有无数钢针狠狠扎进骨头里，陆景年眼前一黑，重重摔倒在地。掌心的黄铜婚戒脱手滚落，在尘土里滚出几圈，最后停在一片焦黑的桂花瓣旁，泛着微弱的光。他拼命伸长手臂去够，指尖离婚戒只剩寸许，视线却越来越模糊，耳边的轰鸣与哭喊渐渐远去，唯有心头那句“曼卿等我”，还在固执地回响。魂寄桂树，岁岁轮回与此同时，老槐桂树下。苏曼卿抱着画夹，站在漫天飘零的桂影里，等得指尖发凉。金桂瓣落了她满身，清甜香气被硝烟呛得发苦，连呼吸都带着灼痛。她望眼欲穿，等来的不是那个攥着婚戒的少年，而是冲天而起的火光，是槐巷被焚毁的滚滚浓烟，是路人仓皇奔逃时哭喊的“炸了！槐巷全炸了！”她疯了一样冲进火海，裙摆被火星燎得焦黑也浑然不觉，一遍遍喊着“景年！陆景年！”，声音嘶哑破碎，却只换来一片滚烫的灰烬，和半支被烧焦的狼毫笔杆，那是她送给她的定情信物，笔杆上“景年曼卿，岁岁桂香”的刻痕，还在烟火中残留着浅浅的印记。槐巷毁了，夏末的约定也跟着碎了，隔着漫天烽火，两人从此天人两隔，音讯全无。混乱中，陆景年在昏迷前，指尖在冰冷的尘土里摸到一块坚硬的碎片，上面刻着古老的灵族纹路，凉得刺骨。他下意识攥紧，贴身藏进衣襟，仿佛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，他并不知道，那是灵族遗落的信物，藏着心木碎片的位置线索，只觉得是他这一生，唯一能与她再次相连的、跨越生死的契机。夕阳西斜，橘红色的余晖漫过陆宅的墙头，将三人一猫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，投在青石板上，与散落的金桂瓣缠缠绵绵。沈念白指尖的温灵早已稳住四散的灵韵，谢云澜眸底的锐光印证了碎片线索确凿，墙顶的墨团依旧弓着脊背，琥珀色的眸子警惕地守着四方静谧，连风掠过枝叶的声响都逃不过它的耳朵。陆景年枯瘦的手指攥着那本1937年的旧日历，纸页泛黄发脆，仿佛一碰就会碎裂，他指腹反复摩挲着那道褪色的红圈，忽然轻声开口，声音里裹着岁月的沙哑与化不开的惦念：“我总觉得，她还在。总觉得，只要我一回头，她就还站在当年的槐桂树下，穿着月白旗袍，鬓边别着银桂，低头画着金桂栖雀，笔尖落处，全是温柔。”苏知意的眼眶瞬间红透，滚烫的泪珠再也忍不住，顺着脸颊滑落，砸在掌心的定情画笔上。笔杆上“景年曼卿，岁岁桂香”的刻痕，被泪水浸润，仿佛也染上了百年的酸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