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道里从床上坐了起来,开始盘算。逃跑。他需要逃跑。现在就走,趁夜黑风高,趁所有人都在睡觉,趁季饮不注意。他不需要收拾行李——他本来就没有行李。他只需要一双鞋——他有,白天穿的那双还在床底下。他只需要找到山门,然后跑出去。问题是,他迷路。白天他连去厨房的路都找不到,更别提山门了。梅道里想了好一会儿,做了一个决定:不管了,先出去再说。大不了被抓住了,被抓住了再想别的办法。梅道里开始穿鞋。鞋带系好的那一刻,门开了。“吱呀”一声,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,没有任何预兆,没有任何敲门声,就那么直接推开了。梅道里蹲在地上系鞋带的动作僵住了,他慢慢抬起头,看见门框里站着一个人。季饮换了一身衣服,不再是晚宴上那套正式的正红色宗主礼服,而是一件深绯色的寝衣,衣料轻薄柔软,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,领口大敞,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。他的头发已经解开了,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后,几缕碎发垂在脸侧,衬得那张脸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。他赤足站在门外,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边。他就那样站在那里,微微偏头,看着蹲在地上、手里还攥着鞋带的梅道里。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两秒。“这么晚了,”季饮的声音低低沉沉的,带着一种刚沐浴过的慵懒和湿润,“你这么慌张,干嘛呢?”梅道里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但他脸上的表情努力保持着镇定。他把鞋带系好了——反正已经被看到了——然后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,目光躲闪着季饮的注视。“没……没干嘛。”梅道里的声音有些发飘,“我就是……鞋带松了,系一下。”季饮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浅,但梅道里从里面读出了一句话:你在骗我。季饮走了进来,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,步伐很慢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他走到桌边,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,然后转过身,靠在桌沿上,双手环胸,目光落在梅道里的脸上。那双淡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,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寒星。“你不会要逃出去吧?”季饮问,语气平淡得像在问“你吃了吗”,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一种笃定的、猫捉老鼠般的玩味。梅道里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脸上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——他不知道自己笑得像不像,但他在努力。“怎么可能。”梅道里说,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,但尾音还是微微发颤,“我……我可喜欢待在这里了。不会走的。”季饮挑了挑眉。那一下挑眉的动作很慢,很刻意,像是在说“哦?是吗?”。“可喜欢?”季饮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语调微微上扬,带着一种明显的怀疑,“喜欢到什么程度?”梅道里咬了咬牙,硬着头皮继续编:“喜欢到……喜欢到不想走。你们合欢宗……挺好的。人好,景好,饭菜也好。那个……方小满做的馒头也挺好吃的。我很喜欢这里。真的。”他说“真的”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特别真诚,真诚得像是一个杀人犯在法庭上说自己没杀人。季饮看了他两秒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不大,但梅道里觉得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。“既然这么喜欢,”季饮慢悠悠地说,从桌沿上直起身,朝梅道里走了两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那你发个誓。”梅道里的表情僵了一下:“……什么?”“发誓你不会逃跑。”季饮说,语气依然平淡,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说你喜欢待在这里,不会走。发了誓我就信你。”梅道里的嘴巴张了张,又闭上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他在想,他能不能发这个誓。他当然会逃跑,他现在就想跑,他鞋都穿好了。但如果他发了誓,那就是对天道说谎,修真之人发誓是最重的承诺,一旦违背,天道反噬不是闹着玩的。他不能发这个誓。“我……”梅道里抬起头,对上季饮的目光,犹豫了一下,“我不发誓不行吗?”季饮歪了歪头,那双淡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,然后他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。“行。”季饮说。梅道里松了一口气。然后他看见季饮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小瓷瓶。那瓷瓶很小,只有拇指大小,通体莹白,上面没有任何纹饰,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季饮修长的手指捏着瓶身,在梅道里面前晃了晃,瓶中的东西发出细微的声响,像是有什么小颗粒在里面滚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