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妈妈接过话头,声音很平静:“男。”护士抬头看了江夏一眼,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入院单,上面写着“真性两性畸形,拟行子宫摘除术”。她什么也没说,在“性别”那一栏打了个“男”,然后把住院手环递给江夏:“先戴左手吧,别弄丢了。床位在住院部五楼,513病房,3号床。”江夏接过手环,蓝色的,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病案号。他盯着“性别:男”那三个字看了两秒,把手环扣在了手腕上。【蓝色手环,还好还好。要是给我发个粉色的,我当场就走。】住进病房后,医生很快来做了全面检查。先是一个年轻的女住院医师来问病史,问得很详细,从出生问到二十岁,连“小时候有没有被当作女孩养过”这种问题都问了。江妈妈一一回答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江夏坐在病床边,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枕头里。住院医师问完走了,过了半小时,主治医生来了。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医生,姓林,头发花白,戴着金丝眼镜,说话不紧不慢,让人莫名觉得安心。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年轻医生,拿着病历本,一脸严肃地做记录。林医生看了看江夏的各项检查报告,又让江夏躺下做了个简单的腹部触诊。他按了按江夏的肚子,问了句“这里疼不疼”,然后又翻看了b超影像,点了点头。“小伙子身体很好,”林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,重新戴上,笑眯眯地看着江夏,“各项指标都正常,心肺功能也强,平时应该有锻炼的习惯吧?”“嗯,每周打两三次篮球。”江夏坐起来,声音还有点发紧。“那就更没问题了,”林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放心,都是小手术。腹腔镜微创,肚子上打三个小孔,创伤小,恢复快,术后三四天就能出院。这种手术我们科室一年做好几十台,比你复杂得多的情况都处理过,你放宽心。”江妈妈听到这话,攥着的手才慢慢松开。她来之前在网上查了一堆资料,越查越害怕,什么麻醉意外、术后感染、大出血……吓得她一晚上没睡好。现在听医生亲口说“小手术”,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。江爸爸站在一旁,脸上的表情也松弛下来,搓了搓手,说了句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麻烦您了,林医生。”“不麻烦,应该的。”林医生交代了几句术前注意事项——今晚十点后禁食禁水,明天早上抽血复查,然后就带着一群医生走了。手术病房安静下来。江妈妈坐到床边,拉着儿子的手,没说话,就是一下一下地拍着。江爸爸站在窗户边,看着外面,也不知道在看什么。江夏靠坐在床上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。【明天手术,后天恢复,大后天出院。再过两周,这事就当没发生过。该打篮球打篮球,该喝啤酒喝啤酒。谁也不会知道。】他这样想着,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。时间一晃就到了星期三。手术安排在上午九点半。江夏早上七点就醒了——不,应该说他几乎一晚上没睡着。不是害怕,就是翻来覆去地想事情,想小时候,想爸妈,想那个从没‘见过面’的子宫。凌晨两点的时候他甚至还查了一下“子宫摘除后对身体有什么影响”,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,最后把手机一扔,瞪着天花板发呆到天亮。护士七点半来做了术前准备,量了血压体温,又确认了一遍禁食禁水的情况。八点左右,江爸江妈到了医院,手里提着保温桶,虽然不能吃东西,但江妈妈还是煮了小米粥带来,说术后六小时能喝一点米汤。八点四十五,手术室的护工推着转运床来了。“江夏,该走了。”江妈妈帮儿子换了手术服,蓝色的条纹衣服,宽宽大大的,穿在身上显得人格外单薄。她把江夏的病号服叠好放在床头,又把拖鞋摆正,动作细致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江爸爸站在一旁,手插在裤兜里,拔出来又插进去,反复了好几次。江夏躺到转运床上,被子盖到胸口,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,一眨一眨的。“妈,没事的。”他说。“妈知道。”江妈妈笑着说,但眼眶已经红了。护工推着转运床出了病房,穿过走廊,进了电梯。江爸江妈跟在旁边,谁也没说话,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。电梯到了六楼,门一开,是手术室外面的等待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