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问题没有答案,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。但此刻,站在自己的牌位前,如果那个“太舅祖爷爷”真的是他自己的话……江夏觉得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他曾经活过。他活过,然后死了,然后在这个陌生的、繁华的、疯狂的世界里,重新活了过来。他曾经是江夏,c大计算机系大二学生,王胖子的好兄弟,江芝芝的双胞胎弟弟,江爸爸和江妈妈的儿子。他现在也是江夏,王家的独子,s级生育能力的持有者,四大世家争抢的“国宝”,苏清和王来喜的儿子。他是同一个人,又是不同的人。他活着,又死过,现在又活了。他站在自己的牌位前,活着的自己看着死去的自己,这种感觉无法用语言形容。不是悲伤,不是恐惧,不是荒谬,而是一种超越了所有这些情绪的、巨大的、无处安放的茫然。然后他哭了。不是无声地流泪,不是眼眶泛红的那种克制,而是嚎啕大哭。他蹲了下来,蹲在牌位前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一耸一耸地颤抖着。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、终于找到出口的、近乎野兽般的悲鸣。“呜——”祠堂里回荡着他的哭声,在那些沉默的牌位之间来回反弹,像一面面镜子把一束光无限地折射下去,无穷无尽。王来喜站在门口,听到儿子的哭声,身体僵了一下。他没有进去,没有问“你怎么了”,没有说“别哭了”。他只是转过身,背对着祠堂,面朝院子,把门轻轻掩上了一点,但没有关死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个沉默的哨兵。祠堂里,江夏蹲在地上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他想起了江妈妈。想起了她在病房里帮他叠病号服的样子,想起了她说“妈知道”的时候红了眼眶的样子,想起了她最后在走廊里嘶吼着“您把小夏还给我”的样子。他想起了江爸爸。想起了他站在手术室门口,像一尊石雕一样一动不动,眼睛里那盏灯被人用锤子砸灭的样子。他想起了芝芝。想起了她穿着无菌服、袖子上沾着血、脸色白得像纸、声音沙哑地说“小夏流了好多血”的样子。他想起了王胖子。想起了他抱着江妈妈、自己也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,想起了他蹲在走廊里、把脸埋进膝盖里的样子,想起了……【爸、妈、姐姐、姐夫,我想你们。】【我想吃妈包的饺子,想听爸讲的大道理,想被芝芝拧耳朵,想和王胖子一起打游戏、吃火锅、骂老师、抄作业。】【我想回到原来的生活。做一个普通的、没心没肺的、不用为“生育能力”发愁的二十岁男大学生。】【我不想当什么s级国宝,不想被四个世家公子哥围着转,不想被国家惦记着去生孩子。】【我只想当江夏,普普通通的江夏,打篮球、喝啤酒、追女生的江夏。】【我到底要怎么办?】他哭得浑身发抖,眼泪把膝盖上的裤子洇湿了一大片。檀香的味道萦绕在他周围,那些牌位安静地排列在他头顶上方,像一群沉默的观众,注视着一个来自过去的灵魂,在属于他的牌位前,为他自己哭丧。这是一种怎样的荒诞?活着的自己,在死去的自己的牌位前,哭的是那个回不去的世界,是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,是一种再也无法拥有的、普通的、平凡的、不被任何人惦记的、自由的——人生。他的哭声渐渐小了,从嚎啕变成了抽泣,从抽泣变成了偶尔的哽咽。他蹲在地上,膝盖抵着胸口,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,像一个还没出生的婴儿蜷缩在母亲的子宫里。供桌上的香燃尽了,最后一缕青烟在空气中消散。祠堂里安静了下来。只有窗外风吹过银杏树叶的声音,“沙沙沙”的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轻轻地说话。一定会的江夏在祠堂里面待了许久。久到供桌上的香燃尽了三炷,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明亮的白色变成了温暖的橘黄色,久到他的膝盖跪得发麻、小腿失去了知觉。但他没有动。他就那样蹲在牌位前,把脸埋在膝盖里,像一个受了委屈之后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。哭泣是有声音的,但悲伤是无声的。他的哭声早就停了,但那种钝痛还在,像一根生了锈的针,不紧不慢地扎在他的心口上,一下,又一下,不致命,但足够疼。他想起了一些事情。不是具体的事件,而是一些碎片——江妈妈在厨房里哼歌的声音,江爸爸看新闻时皱着眉头的样子,芝芝抢他零食时得意的笑脸,王胖子打游戏输了之后摔鼠标的动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