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碎片在他的脑海里浮浮沉沉,像水面上漂着的落叶,他想伸手去捞,但它们漂得太远了。【不能再想了。再想下去,我今天就走不出这个祠堂了。】他深吸了一口气,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。袖子湿了一大片,凉凉的,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。他又用袖子的另一面擦了一遍,这次更用力,把鼻头和眼眶都擦红了,像被人打了一拳。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是麻的,膝盖“咔”地响了一声,像生锈的门轴被人强行转动。他扶着供桌站了一会儿,等血液重新流回下肢,等那股针刺般的麻劲儿过去,才慢慢地转过身。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一排排的牌位。太祖爷爷王春。太祖奶奶江芝芝。太舅祖爷爷江夏。【王胖子,你小子现在是我的太祖爷爷了,我连骂你一句都得先掂量掂量辈分。】【芝芝,你也是,你现在是我的太祖奶奶了,你要是知道我在这一世混成这样,是笑话我还是心疼我?】【大概是先笑话我,然后再心疼我吧。你们俩的脾气,我太了解了。】他的嘴角弯了一下,那个弧度很小,也很短暂,像一道闪电,亮了一下就灭了。然后他走出了祠堂。王来喜在门外守了多久,他自己也说不清楚。他只记得儿子进去的时候,天还亮堂堂的,院子里的银杏树叶被阳光照得发亮,每一片叶子都像被镀了一层金。他站在祠堂门口,背靠着门框,双手插在裤兜里,面朝院子,假装在看风景。但他什么都没看进去。他听到了儿子的哭声。那哭声从祠堂里面传出来的时候,王来喜的脊背僵了一下,像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冰水。他没有转身,没有推门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把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垂在身体两侧,攥成了拳头。他不是不想进去。他是不知道进去之后该说什么。“别哭了”?太轻飘飘了。“会好起来的”?他自己都不信。“爸理解你”?他确实理解,但理解有什么用?理解能改变什么?他理解儿子的痛苦。他当然理解。江夏是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。这个孩子从小就活泼,上蹿下跳的,像只停不下来的小猴子。他记得江夏三岁的时候,非要爬到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上去,爬了一半掉下来,摔在草坪上,愣是没哭,拍拍屁股又往上爬。他记得江夏五岁的时候,在幼儿园里追着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满院子跑,嘴里喊着“你等等我你等等我”,小女孩不理他,他就一直追,追到人家回家了还在门口站着。这个从小就喜欢漂亮小女生的孩子,现在要被当作“女生”嫁人、生孩子。王来喜每次想到这件事,心里就像被人拧了一把。不是疼,是拧——那种感觉比疼更难受,是一种扭曲的、变形的、无法舒展的钝痛。他知道儿子一时半会儿肯定接受不了这个现实。换谁谁能接受?一个好好的男孩子,从小被当男孩子养大,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男孩子,突然有一天告诉你——你身体里有个子宫,你得嫁人,你得生孩子,这是你的“义务”。这已经不是“落差大”能形容的了,这是直接把一个人从悬崖上推下去,连降落伞都不给。心理上的落差太大了。王来喜在门外站了不知多久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情。他不是那种善于表达感情的父亲,不会说什么漂亮话,不会像苏清那样温柔地安慰人。他能做的,就是在门外站着,等儿子出来。这是一种很笨拙的父爱。但这是他能给出的全部。他也想过,如果他有更大的本事,如果王家不是“做点小生意”的普通人家,而是像霍家、顾家那样的大世家,他是不是就能保护儿子不受这些委屈?是不是就能对那个什么生育评估说“不”?是不是就能让那些上门提亲的人从哪里来回哪里去?但现实是,子宫摘除手术在现今的社会是违法的。不是“不推荐”,不是“有风险”,是违法。写进了法律的那种违法。任何医院、任何医生,如果给一个健康的、有生育能力的年轻人做子宫摘除手术,那就是触犯刑法,是要坐牢的。医生坐牢,医院关门,当事人也要被强制纳入“国家优育计划”,失去人身自由。没有医院敢做这个手术。除非是坏死的、癌变的、不摘就会死人的那种器官。像江夏这样——子宫功能完好、评级s、卵泡储备量全国顶尖——想都不要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