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背影在探照灯的光柱中被拉得很长很长,从甲板一直延伸到船舷,像一条黑色的河流,流向看不见的地方。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要不是他这一代就他一个继承人,发生这种事……裴家能直接换掉他。彻底出局被直接换掉的做法……并不夸张。在四大世家,继承人不是不可替代的。如果继承人犯了不可挽回的错误,家族可以召开宗族会议,从旁支中挑选合适的继任者,把废掉的继承人逐出核心圈层,让他从云端跌入泥潭,一辈子抬不起头。裴峥现在还没有被“换掉”,不是因为他不可替代,而是因为现在换掉他,裴家没有合适的备选人选。裴家这一代的旁支里,没有一个人能扛起裴家的产业。但他清楚,他的信用已经透支了。家族的信任,是一张额度有限的信用卡,刷爆了,就再也还不上了。算了,裴峥在心里对自己说,【我还是更喜欢女人】。他认命般叹息一声。他追江夏,不是因为喜欢男人,是因为江夏能生孩子。他从来不是一个同性恋者,他的审美、他的欲望、他的情感指向,一直都是女性。索菲娅是他真心喜欢过的女人,他之前的那些“情人”,也全是女性。江夏是唯一的例外,一个他试图说服自己“这个人虽然是个男的,但他能生孩子,这就够了”的例外。现在这个例外,在他自己的原因下,变成了一场灾难。他出局了。彻底出局了。不是因为霍君屹比他优秀,不是因为姜彻比他有趣,不是因为顾时衍比他沉稳。是因为他的过去追上了他,在他最不该被追上的时候,一刀捅穿了他所有的努力和算计。他知道。所以在驱逐舰的甲板上,在咸腥的海风里,在索菲娅破碎的哭声中,他没有回头。首都人民医院。病房在住院楼的顶层,电梯需要刷卡才能到达,走廊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护士站的指示灯在一闪一闪地亮着。病房很大,里外套间,外面是会客区,里面是监护区。江夏躺在里面的病床上,身上连着各种监护设备:心电监护、血压监测、血氧饱和度监测。好几根线从他的衣领和袖口伸出来,像一条条纤细的、透明的触手,把他和那些冰冷的机器连接在一起。他的脸色还是白的,但比在医疗船上的时候好了很多。嘴唇有了一点血色,指甲盖也不再是青灰色的了。他闭着眼睛,睫毛安静地覆在下眼睑上,呼吸均匀而平稳,看起来像在睡觉。只是比普通的睡觉更深、更沉、更不设防。霍君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。那把椅子是陪护椅,硬木的,没有扶手,没有靠垫,坐久了腰酸背痛。但从江夏住进这间病房的那一刻起,这把椅子就没有空过。霍君屹坐在这里,从白天坐到黑夜,从黑夜坐到白天,中间只去过三次洗手间,喝了四杯黑咖啡,草草吃了一点助理送来的食物,便没了胃口。他给江夏擦脸。这件事本来应该是护工做的,或者王来喜和苏清来了之后他们做。但霍君屹做了。他用温水浸湿了一条毛巾,拧干,然后从江夏的额头开始,轻轻地、慢慢地、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一样,擦过他的眉心,擦过他的鼻梁,擦过他的人中,擦过他的下巴。毛巾的质地很软,是那种专为新生儿设计的纯棉纱布巾,是霍君屹让助理和老张从医院对面的母婴店买来的,一买就是一打。他擦得很仔细,仔细到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。擦到嘴唇的时候,他的动作变得更轻了,轻到像是在触碰一片会碎的叶子。江夏的嘴唇是干的,起了皮,霍君屹用棉签蘸了温水,一点一点地润湿那些干裂的唇纹。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。但他的眼睛不是平静的。那双眼眶里,有一种湿润的、柔软的、像是在下雨天被雨水浸泡过的光。那种光不会说话,但你看着它的时候,你会知道……这个人正在做一件他这辈子都没做过的事情。霍家的人不伺候人。霍家的人是被人伺候的。从小到大,霍君屹没干过这些事。不是因为他傲慢,是因为他不需要,他身边永远有管家、有助理、有保镖、有帮佣,他的每一个需求都在还没说出口之前就被满足了。但此刻,他正在笨拙地学着照顾他喜欢的人。姜彻和顾时衍也跟到了医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