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来喜起身去送了一下。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近及远,渐渐消失在了电梯的方向。王来喜只送到电梯口,看着两个人进了电梯,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他朝里面点了点头,算是告别。然后他转身走回病房,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了下来,没有说话,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那口气里有如释重负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复杂的、老一辈人看年轻人感情纠葛时特有的感慨。苏清从会客区走进来,坐到了江夏床边的椅子上。她没有急着说话,而是拿起那碗还没吃完的皮蛋瘦肉粥,用手背贴了贴碗壁——凉了。她把碗放到一边,重新打量着自家儿子,心里觉得很欣慰。【这孩子,竟然也能这样成熟地处理问题了,真的是长大了。】但同时,她也很担心。“夏夏,你拒绝这三家,是准备选小霍?”苏清的声音放得很轻,像是在问一件不太重要的事,但她的眼睛里的期待出卖了她。江夏摇了摇头,动作不快不慢,幅度不大不小。“我不知道,”他轻声说道,“走一步看一步吧。先相处。”江夏靠在枕头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。【处兄弟,霍君屹是顶级的。他有分寸,不越界,不会在你不想说话的时候非要找话题,不会在你需要空间的时候贴上来。和他在一起的时候,你不会觉得“有人在追我”,你只会觉得“有个人在身边”。这种感觉,很舒服。】【但舒服就是喜欢吗?不是。喜欢一个人,应该是心跳加速,是脸红,是说话结巴,是看到他的消息会忍不住笑出来。这些症状,我一个都没有。我对霍君屹,没有这些。我只是觉得……和他在一起不累。】【不累。这个标准,放在婚姻里,算高还是算低?】【上辈子的人结婚,要看“爱不爱”。不爱就不结,爱了才结。但这个时代,爱不爱不重要了,“合适”才重要。霍君屹是四大世家里最合适的一个。比起随机分配给一个陌生人,霍君屹……他真的不错。】【可是,不难受就是幸福吗?】他不知道。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。苏清不能,王来喜不能,霍君屹自己不能,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不能。因为答案不在别人手里,在他自己心里。而他的心,现在还是一团浆糊。浆糊里的材料很复杂。有对这个时代的愤怒,有对被绑架的恐惧,有对伤口的疼痛,有对未来的迷惘,有对霍君屹的感激,有对“选不选”的纠结。所有这些东西搅在一起,搅成了一锅看不出原材料的糊状物,粘稠,混乱,无法分辨。他需要一个勺子,慢慢地把这些浆糊搅匀,也许过一段时间,它们会自动分层。但霍君屹,会给这个时间吗?昨晚霍君屹的呢喃,他听到了一些,霍君屹是喜欢他的。但江夏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回应他。喜欢一个人久久得不到回应,也是会放弃的吧?【他的喜欢能坚持到我23岁的前一天吗?人心可是世界上最复杂难辨的。】【哎。先不想了。走一步看一步。】窗外的阳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,从浅金色变成了橘红色,再从橘红色变成了灰蓝色。病房里的灯亮了,是那种暖黄色的、不刺眼的、像家里客厅一样的灯光。王来喜从会客区走进来,给江夏倒了杯温水,试了试温度,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那两个苹果的旁边。杯子里的水冒着热气,细细的、透明的,在灯光下扭动着,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,从杯口流向天花板,最终消散在空气里。江夏看着那缕热气,脑袋思绪放空,什么都没想。又盯着苹果看了好一会儿。王来喜坐到江夏床边,看到儿子盯着床头柜上的苹果发呆,轻声问了一句:“要不要再吃个苹果?我给你削。”“不吃了,”江夏摇摇头,收回目光,看着王来喜,试探地问道,“爸,你觉得霍君屹怎么样?”王来喜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,从儿子嘴里问出来,和从苏清嘴里问出来,意义完全不同。这么一问,王来喜敢肯定自家儿子的天平已经偏向了霍家小子。“小霍这个人,”王来喜斟酌了一下用词,“稳重,靠谱,有担当。家世好,但不靠家世。目前看来对你也是真心。至于以后……以后的事,谁也说不准。但他能在你昏迷的时候守你三天,伺候你,连我叫他休息都不肯,这份心,假不了。”江夏听完,沉默了几秒,然后“嗯”了一声。“那就先处着吧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