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。亓兰时嘴角翘了一下,把手伸到枕头下面,摸到了那把钥匙,钥匙扣上那个“时”字硌着他的掌心。他攥了一下,松开了,把手收回来,闭上了眼睛。高考那天早上,靳燃是被沈淑芬从床上薅起来的。不是“燃燃起床了”那种温柔的叫法,是“靳燃!再不起来高考就结束了!”那种中气十足的、穿透力极强的、能把整栋别墅都震三震的叫法。他从床上弹起来,冲进洗手间刷牙洗脸换衣服,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。下楼的时候,他愣住了。餐桌上的早餐铺了满满一桌。小米粥、煮鸡蛋、花卷、油条、豆浆、牛奶、三明治、水果沙拉——中西合璧,应有尽有,像满汉全席。沈淑芬站在桌边,穿着那件红色的旗袍,头发盘得高高的,耳边戴着一只珍珠耳环,整个人容光焕发,像去参加颁奖典礼。张叔站在旁边,也换了件干净的衬衫,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面条,放在桌上。“少爷,这是太太特意给你做的长寿面,吃了长命百岁,高考满分。”靳燃看着那碗面,又看了看沈淑芬。沈淑芬瞪了他一眼。“看什么看?快吃,吃完去考试。”靳燃坐下来,端起那碗面,吸了一大口。面很烫,烫得他龇牙咧嘴,但他没停,又吸了一大口。沈淑芬在他对面坐下来,看着他吃。靳燃吃得很快,三口并作两口,一碗面见底了。他又抓起一根油条,咬了一口,油条酥脆,嚼得咯吱咯吱响。沈淑芬看着他腮帮子鼓鼓的样子,嘴角翘着,眼眶有点红。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靳燃咽下最后一口油条,端起豆浆喝了一大口,放下杯子看着沈淑芬。“妈,你别哭。”“谁哭了?没哭。”沈淑芬眨了眨眼,眼角那点湿意被她眨了回去。靳燃站起来,弯腰在她头顶上亲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沈淑芬坐在椅子上,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车发动的声音,车驶出大门的声音。那些声音慢慢远了,消失了。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一堆空碗空盘子,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。亓家。亓兰时站在楼梯上,往下看了一眼。他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看到他爸穿旗袍了——毕竟昨晚他父亲直接把他爸给扛走了!他想着他爸大概不会再有穿出来的机会了。但他想错了。他爸竟然当人了!兰澈坐在餐桌前,穿着那件蓝色旗袍。玉兰花从领口开到腰际,花瓣层层叠叠的,绣得精致。但旗袍是皱的——腰侧皱了好几道褶子,领口也歪了,玉兰花的位置偏了两寸,不是昨天在镜子前比划的那个位置。兰澈的脸是红的,从颧骨红到耳根,从耳根红到脖子。他抬手扯了扯领口,想把什么东西遮住,扯了一下,又扯了一下,越遮越欲盖弥彰。亓砚舟坐在对面,手里端着茶杯,表情淡淡的,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,嘴角翘着,很轻很淡的弧度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那副模样,怎么说呢,像一只偷了腥的猫,擦干净了嘴,端端正正地坐着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亓兰时走下楼梯,在兰澈对面坐下。他看着兰澈那张红透了的脸,又看了看他扯领口的手指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开口了,语气淡淡的,跟他平时问“今天数学作业是什么”一模一样。“爸,你很热吗?”你妈今天穿旗袍了吗兰澈的手在领口停了一下,又扯了一下,眼睛没看亓兰时,看着桌上那碗粥。“是,是有点。这天气,太闷了。”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粥有点烫,他的脸更红了。亓砚舟坐在对面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那个笑容还挂在他嘴角,不多不少,刚好够让人看出来。亓兰时看着亓砚舟那个笑,又看了看兰澈脖子上的红痕,什么都明白了。他低下头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没再问了,耳朵红了一点。兰澈把那碗粥喝完了,放下碗,看着亓兰时。他的脸红着,领口的褶皱还没理平,但他顾不上那些了。“时宝宝,准考证带了吗?身份证带了吗?文具都装好了吗?”亓兰时拍了拍书包。“带了。”“水呢?水带了没有?天气热,多喝水。”“带了。”“巧克力呢?我昨天让你放的巧克力,放了吗?”亓兰时看着兰澈,他爸的眼眶红了,不是哭,是那种——儿子要高考了、当爸的比自己考试还紧张的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