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雪了。
是今岁第一场初雪。雪花如柳絮轻扬,自澄澈天际缓缓漫落,触及泥土间便转瞬即逝,而院内只留下半分积白。坞堡远近人声隐约传来,前几日矮房已建成,棉衣人人也已穿上。对于他们这群从乱世流离中挣扎求存的人而言,今岁到能过个好年。
柏柯负手立于堂前,凝眸远望这苍茫天地。
虽说落雪满天,天穹却无半分沉郁晦暗,反倒浮着一层洗尽尘埃般的清透白光,雪片流转其间,满目的疏朗清丽。
缕缕雪花飘在柏柯眼间,他却不觉寒冷,任由细碎的冰晶沾覆在纤长的睫毛上,将眉眼衬得一片薄白。
曹昂赶来时,撞见的便是这般景致。
青年一身素袍,衬得肩背青挺如修竹。眉目生得温润舒展,乌发间落了星星点点白雪,不掩斯文俊秀,反倒添了几分清冷出尘的气韵。
曹昂踏着细碎落雪快步走来,碾过脚底薄薄一层融雪,发出轻微湿响,远远便扬声笑道:
“元复,你若再这般迎风站在雪里,只怕待会儿陈公就要拖你去喝药了。”
柏柯看向来人,不由一笑,“那倒要劳烦子脩替我遮掩一二。”
曹昂大步走到柏柯面前,不由分说地将人带回长廊之下,“这可要看元复了,若是真着了风寒病倒,我可遮掩不住。”
说罢,他半推半扶着柏柯进了屋。
屋内早已燃着一盆炭火,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,瞬间吹散柏柯周身裹挟的寒气。
曹昂将柏柯按在椅子上,顺手取下自身披的厚棉大氅,不由分说搭在柏柯的肩头,衣料还带着他身上温热的气息。
不等柏柯推辞,曹昂便笑着堵住了他的话头:“元复切莫推脱,方才我来时,可见陈公已在熬药。若你再不仔细保重,这药量恐怕还要翻倍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柏柯也不好再拒绝。
他抬眸看向曹昂道:“子脩来得正巧,温侯已然应允归附曹公。”
曹昂眉梢微松,“元复料事如神,父亲若知元复之才,必定求之若渴。”
柏柯闻言摆手,浅笑道:“子脩莫要打趣我。我不过是恰逢其时,替曹公分忧罢了。若论运筹帷幄、决胜千里,还得看令尊与诸位谋士。”
曹昂在他对面落座,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柏柯身上,“元复过谦了。你与温侯不过数面之谈,便教他心甘情愿归顺,又惦念着提前传信去长安接人,这份细致与胆魄,便非寻常人可有。”
柏柯笑而不答,伸手在炭火上方暖了暖指尖。
窗外雪落无声,屋内炭火偶尔爆出一两点红星,噼啪作响。
屋内二人相对静坐,一时无言。
……
待到午后,吕布主动来寻柏柯。他已经重新梳洗过,换了一身整洁衣袍,神色比早晨清明了许多。
见到柏柯,他不再寒暄,只简单说了一句:“走吧。”
柏柯没有多问,颔首引路,同吕布一同往厅堂走去。
曹昂早已在厅堂里等候,听到脚步立马起身相迎。
吕布朝曹昂拱了拱手,沉声道:“曹公子,我吕奉先愿归附曹公。”
曹昂也拱手回了一礼,动作郑重,
“温侯深明大义,子脩替家父谢过温侯。”他接着道,“兖州那边,信已送出,家父会尽快安排人手接应夫人与令爱。”
吕布没有再说话,如今他所要做的,便只有等待了。
*
数日转瞬而过,曹昂收到一封简短手书,乃是曹操亲笔:“柏元复之策,吾已知晓。温侯既归,速携家眷返回许都。余事面议。”
曹昂见此沉默良久,转身去往柏柯居所。
这几日他时常前来,连熬药的陈公都与他相熟,索性将柏柯的汤药托付曹昂代为转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