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可能,绝无可能!桥蕤与纪灵分明护送将军遁入山林,怎会轻易殒命?
他整个人怔在原地,双眼血红死死盯着西山。耳畔兵刃碰撞、士卒哀嚎尽数散去,天地间只剩那一座青山占据他全部视线。他持刀想往西山方向冲,踏出一步,脚却没能落地。
他下意识低头,视线落下去的时候,看到了地上混浊的泥土,混着泥沙和碎草,在泛红的水面微微晃动。
这是……他自己的血,张勋认出来了,那是他自己的血,混在泥水里,将这一小片的水坑染红。
他没有感觉到痛,只是看着这与他视线齐平的泥水,想再往前一步,但身体没有动。
敌军狂喜的呼喝轰然响起:“张勋已死!张勋已死!”
一双手从泥水里捞起他滚落的头颅,高高举向夜空。
头颅双目圆睁,血红眼底至死仍死死凝着西山的方向,未散的鲜血顺着下颌滴滴砸落,融进脚下浑浊泥水。
*
待到渡口战火平息,遍地尸骸被逐一收拢,曹操勒马立在山麓之下,望着眼前堆积的尸体,眉宇间反倒浮起几分踌躇。
谁也没料到,遁入西山的袁术等人竟尽数自裁,只留下百具尸首,静静铺陈在草木之中。
乐进策马行至身侧,拱手回禀:“主公,西山之内,袁术尸首倚树而亡。桥蕤与一众亲信守在一旁,皆是自刎而死,无一逃窜。”
“只是不知,是那袁术强硬勒令手下自刎,还是自愿相随?”
曹操闻言并未立即作答,翻身下马,缓步走向那棵老树。树根处扔着一只干瘪破损的水囊,边角还缠着细碎杂草。
答案还未出口,夏侯惇也在此时赶到:“主公,有士卒在渡口斩杀张勋,头颅尚且巡营示众。”
“张勋愚钝,却算得上至忠之臣。”曹操顿住,片刻缓缓开口,“取回头颅,与残躯寻一处高地合葬,立一块无字青碑,不必张扬,全他一片为主赴死的心。”
乐进又问:“袁术首级,是否即可送往许都或……”
曹操微微摇头,“不必送往许都。先遣人送往袁绍处,若本初不愿接纳,便转运洛阳,归葬袁氏宗族坟茔。”
乐进领命,调转马匹前去调度人手。
夏侯惇又追问道先前悬而未决的疑问:“主公,您看桥蕤一众,究竟是迫于军令殉葬,还是自愿随主赴死?”
“荒山荒冢,死无对证,你我今日所见所猜,又岂能作准?”
曹操静立树下,默立了片刻,才继续道:
“是非曲直,皆由后世之人闲谈评说罢了。”
夜风卷着山间血腥漫过此处,枝头树叶簌簌作响,他望着满地横陈的尸身,心底暗自感慨。
往后百年千载,世人谈起袁公路穷途末路的这一夜,定然众说纷纭:有人道他骄奢失道、被部下逼杀;有人叹麾下诸将感念旧恩,甘心同赴黄泉,各执一词,永远难有统一答案。
无论后世如何争辩,但也无人知道那棵树下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不过有一件事无可更改:
昔日洛阳名门、坐拥江淮千里的四世三公袁术,一代枭雄,于此荒山彻底落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