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清水亦可。”
喉咙里的燥意愈发汹涌,江边渡口燃起的漫天火光,好似一并烧进了他的喉间。
桥蕤解下腰间的水囊,双手递至袁术面前。
袁术接过,慢条斯理仰头饮水。哪怕手中只是简陋皮囊,他持握的姿态,仍如当年坐拥淮南时,捧着金玉酒樽;囊里平淡清水,在他眼中亦似昔日饮惯的琼浆甘露。
周遭残兵无人作声,齐齐垂眸伫立,静静等待他饮尽这囊清水。
所有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山林之外,只剩下水入喉管的细微声响。
这段光阴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一囊清水终究见了底。
袁术想说些什么,可喉间依旧干涩。
他下意识扫向面前的一众追随至今的士卒。
一念忽生:此番绝境,自己身死事小,这群相随多年的部下,怕是也要一同埋骨荒山。他心底骤然涌上愧愤,半生称雄,到头来,竟护不住身边最后几人。
山外连绵杀声贴入耳畔,如重锤轰然砸落,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敲碎。
方才沉溺奢靡的恍惚尽数散去,他怔愣着,眼底浮起一片看透兴衰的死寂平静。片刻后,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苦笑,而后一字一顿,颁下此生最后一道将令:
“取我首级献给曹军,余下众人,尽数卸甲归降。”
此言一出,麾下残兵无不大惊失色,桥蕤更是急步上前半步,“将军!”
袁术未曾看他,只抬首凝望长空,恍惚忆起年少在洛阳的岁月。
他原以为大限将至,心中定会翻涌不甘,怨愤或者满腹隐忍……
可到头来,半点愤懑与不甘都未曾浮现,只觉一身轻快。他不再思虑前路生死,安静倚着老树,透过层叠枝叶,遥望头顶澄澈夜空。
生命终末一刻,所有执念尽数抛却,一如当年洛阳朦胧夏夜,他无牵无挂,独自观仰星汉,而后畅饮一杯酒水,心境与此刻别无二致。
万事不必思量,万事不必筹谋。
洛阳……
这两个字在唇间反复打转,欲说还休,好似口中被强硬塞进一大块饴饧——
吞不进,吐不出。
*
“袁术已死,尔等束手就擒!”
震天的喝喊顺着山风传到渡口战场,张勋心神巨震,拼尽余力斩杀身前曹军,双目赤红,难以置信望向西山。
漫山火把将山麓映成一片赤红,曹军士卒源源不断自山中涌出,齐齐朝着淮水渡口合围,曹军大旗在火光中猎猎翻飞。
后将军…
张勋低声嘶吼,声音淹没在连天杀声里,微弱难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