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图书馆时,正好赶上午休之后的第一批读者。叶语时换了衣服,整理了一下工位。许小禾给他倒了杯热水,笑得贼贼的:“叶老师,刚那个夏队又送你来的啊?”
“他顺路。”叶语时说。
“夏队家不是在城西嘛?”许小禾眨了眨大眼睛。
叶语时没接话,低头整理借阅卡。许小禾笑得更大声了,被旁边读者瞪了一眼,连忙捂住嘴。叶语时任由她笑,自己走进天文区。那本《仪象法纂》卷五还躺在老位置。他伸手摸了摸书脊,又收回来。今天不适合再翻它了。
下午三点多,许小禾从前台打来内线:“叶老师,有个姓赵的先生找你,说是想问星图。”
“赵先生?”叶语时问。
“对,开打印店的。他说有些图想让你看看。”许小禾说,“我让他去咨询区等,行吗?”
“让他来天文区吧。”叶语时说。
几分钟后,一个中年男人被许小禾领了进来。灰夹克,旧公文包,圆脸,戴着一副眼镜,显得有点紧张。他见了叶语时,连忙点头:“叶老师,不好意思打扰了。我叫赵建华,在城北开打印店的。是你们这儿一个读者介绍我来的。”
叶语时把他引到靠窗的桌前坐下:“赵先生,您要问什么星图?”
赵建华把公文包放在桌上,拉开拉链,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叶语时注意到他的手指有些脏,指甲缝里沾着一点蓝黑墨水的痕迹。他打开信封,抽出几张纸,铺在叶语时面前。
“就这些。”赵建华说。
叶语时低头看。那是几张黄道十二宫的打印图样,双鱼座、水瓶座、摩羯座,依次排下去,方向是反的。叶语时的眉心跳了一下,但面上没露。
“这些是您店里印的?”他问。
“是我印的。”赵建华声音低下去,“前阵子有个人来我店里,说要印一套星座图。我当时没多想,就接了。印出来之后,我越看越不对。这图上的顺序怎么是反的?我虽然不懂星象,但常识还是有的。”
“那人长什么样?”
“三十出头,挺高,偏瘦。戴黑口罩和棒球帽。说话不多。给我的稿子是手绘的,拍在手机上让我照着做。”赵建华说,“钱给得挺痛快,现金。我后来想联系他,号码打过去是空号。我慌了好几天,天天睡不踏实。”
叶语时听得仔细。他抽出其中一张,对着光看。纸上的线条清晰利落,确实是印刷出来的,不是手工描的。
“赵先生,您今天带这些图来,是想问什么?”叶语时问。
赵建华搓了搓手,神色有些讪讪的:“我想问问,这图到底是什么意思?是不是跟那个……跟那个死人的案子有关?如果是,我得早点去派出所说清楚。我就一小本买卖,不想掺和这种事。”
叶语时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指着第一张图上的圆盘:“这是黄道十二宫。但正常十二宫的顺序是白羊、金牛、双子、巨蟹……从春分点开始逆时针排列。您这套,是从双鱼开始顺时针排。等于整个倒了过来。”
“倒了?那说明什么?”赵建华追问。
“说明印这图的人,不是按常识来的。”叶语时说,“要么他不懂,要么他故意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赵先生,您还记不记得,那人给你稿子的时候,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?比如图上的字,或者他跟你说的某一句话。”
赵建华歪着头想了一会儿:“他就说要快,第二天就要。我说行。他走之前,好像自言自语了一句。他说‘这图不能光看,得倒过来看’。我当时没往心里去。现在想想,他那语气挺怪的。”
叶语时心跳快了一拍。他问:“他还说过别的吗?”
“没了。”赵建华说,“就这一句。他接了个电话,就急匆匆走了。”
叶语时把那些打印图重新整理好,问:“赵先生,这些图我能不能先拍几张?我也许有朋友能看出更多东西。”
“行行行。”赵建华连忙点头。
叶语时用手机拍下几张最清楚的,又把自己的号码留给了赵建华:“您要是再想起什么,随时联系我。还有,这些图最好收好,不要让别人看见。”
“知道知道。”赵建华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叶语时回到工位,把手机里的照片放大看。反过来的十二宫,还是那几张。但当他看到最后一张时,他的目光停住了。在双鱼座和水瓶座相接的那条线上,有一个很小的、几乎被线条遮住的缺口。他用手指在屏幕上抹了抹,那个其实不是缺口,而是一个极淡的、被印在纸上的污点。
像是某个符号被人用橡皮擦了一半。也像是有人故意把某样东西印出来,又在最后一刻想抹掉。
叶语时把手机熄了屏,靠在椅背上。赵建华带来的不只是几张图。赵建华带来的,是一套被别人从反方向阅读的星图,是一句“倒过来看”,是陈国庆之外的又一条线。
有人在印这些图。这个人可能就是张德全口中那个“戴帽子的男人”。而这个人,和陈国庆一样,都在这套倒转的星图里,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推着走。
叶语时轻轻呼出一口气。他忽然想起陈国庆在酒店里那句“我不记得了”。不记得,有时不是因为时间,而是因为那件事,从来不是他做的。
他拿起手机,给夏余舟发了一条消息:“赵先生来过了。打印店的事,有新的东西。”
夏余舟几乎秒回:“我过来。”
叶语时看着这三个字,又看了看窗外阴沉沉的天。他知道,接下来,他们会把那张倒转的星图,一点一点正过来。